那晚二更刚过,后院就有了动静。
袁朵没睡。她坐在黑屋里,工牌替她盯着一墙之隔的账房方向。先是门轴极轻地响了一声,然后是脚步,两个人,走得都很熟,不用照的那种熟。约莫一炷香后,脚步回来了,出去时沉,回来时轻。
“工牌,看清了吗?”
【看清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齐先生和何管事,两个人。齐先生抱了一个包袱出后门,何管事跟着。回来的时候,包袱空了,人回来了。东西出园子了。】
“去哪儿了?”
【后巷往南,我的感知罩不了那么远,二百步外就断了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宿主,但账本没走。方才我扫了一遍,三册账本还在原处,中册也还在。夹层里那页名单,跟账本一起,没动。】
“搬走的是别的。”袁朵在黑里睁着眼,“账本是给巡捕房看的账,跑了不心疼;名单是命根子,反倒留在家?”
【不合理。】工牌说,【除非,留着的这页,是誊本。真本昨夜就跟着包袱走了。宿主,我们前儿扫到的那页,红光可能一直是誊本的红。】
“誊本也有用。”袁朵说,“红光照样照,八字照样是那一套。真本要找,誊本也要盯。记上:昨夜二更,齐、何二人,后门出一趟包袱,去向南方后巷,二百步外失线。”
【记了。】
她刚要躺下,后门那边又响了。
这回是敲门声。三下,停,又两下,敲得很有分寸。袁朵披衣起来,没开门,先隔着门缝看,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,帽子压得低,可那站姿她认得,问案子的人站出来的样子,别人学不来。
“曹探长?”
“是我。”曹砚舟压着嗓子,“银小姐,借一步说话。方便吗?”
袁朵把后门的门闩抽了。这会儿她没有不开门的道理——枯井那晚之后,这个人欠她一顿茶,她也欠他一场聊天。
后门外是条窄巷,雨后的青砖墙根还渗着水汽。曹砚舟没往亮处站,专挑檐影底下的黑站着,这是他的职业习惯。袁朵抱臂靠着门框,也不点破。
“探长便装夜访,不是来喝茶的吧。”
“喝茶是白天的说法。”曹砚舟把帽檐往上推了半寸,“夜里来说白天的案子。银小姐,枯井那桩,上头催我结案了。”
“你不打算结?”
“福生招了偷衣裳,画了押,按律能结。”曹砚舟说,“可我干这行十一年,偷东西的手我见过几百双。福生那双手,捧包袱捧得像捧他亲爹的牌位,那不是贼的手,是当差的手。贼偷东西图钱,当差的办事图命。他后面有人,而且他认了栽,认得心甘情愿。”
袁朵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我这几天没闲着。”曹砚舟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穆长生这个人,明面上是个班主,可我调了他的底,近三年,他跟码头上的合义堂,来往得很密。合义堂你知道吧?”
“听过。”袁朵说,“码头上扛活的帮口。”
“明面上是。”曹砚舟说,“这个堂口三年前还是个苦力帮,头一年忽然阔了,置了两条船,开了间货行。钱来得没来路。我查过他们的船,船舱里的货单干净得反常,干净得像洗过。一个戏班班主,跟这么个地方,一个月走动四五趟。银小姐,你说他去干什么?”
“听戏?”
“合义堂的龙头不听京戏。”曹砚舟说,“他是本地人,只听滩簧。”
巷子里静了一会儿。远处有更夫敲梆子,敲过三下,慢慢远了。
“曹探长。”袁朵开口了,“你跟我说这些,是要什么?”
“要你肚子里的东西。”曹砚舟转过脸来,檐影里那双眼看得极直,“银小姐,我不是傻子。戏服案当天,你一句‘搜全班’,把穆长生布好的局搅了;当晚你就知道衣裳在哪口井、什么时辰动的人,三样情报,一样没差。这些本事,不是一个二路花旦该有的。你在这个园子里查一样东西,我也在查一样东西。咱们查的,我猜是同一样。”
袁朵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探长,我先问你一句。你查这个,图什么?升官?”
曹砚舟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睛里。
“三年前那场火,卷宗里有个细节,我跟你说过我看过。烧死的那个穆小楼,验尸的单子上写着,喉咙里有烟,可很少。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袁朵心里一动。
“意思是,着火的时候,人已经半昏迷了。”曹砚舟说,“不是被烟呛倒的。卷宗上这条,当年经手的法医注了一笔‘存疑’,然后这一页被人折了个角,再没人翻过。我上个月翻到了。我翻到了,我就想翻到底。不为什么,就为那个折角。”
“好。”袁朵说,“那我给你交个底。探长,你说的‘局’,确实是个局,而且比你想的大。这个局里,死的不止一个穆小楼,往后还会死人,一个个死,死得像病故。名单我在查,钱路我也在查。你要的‘局’,我慢慢给你。我要的,是一样东西的保护,还有一样东西的手续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账本。”袁朵说,“庆和班账房那三册账。我要看它的全本,可我一个戏子,撬不开账房的锁。你是探长,办差查账,名正言顺。哪天需要动它的时候,你出手,我指路,东西入卷宗,两不相欠。”
曹砚舟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。
“你倒是会挑时候。你要官方的手,替你去拿私人的证。”
“不是替我。”袁朵说,“是替那些还没死的人。曹探长,进了卷宗的东西,我一分不要,全归你办案。我只要一个人不死,几个不死。”
巷子里的风把檐上一滴存了半天的雨水吹下来,正好落在两人中间的砖地上,啪的一声。
曹砚舟低头看着那滴水渍,半晌,抬手把帽子摘了,抱在怀里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,“不过银小姐,我把丑话搁前头。这潭水的深浅,你我都没量过。合义堂那种地方,巡捕房办案都要三思。你一个唱戏的,天天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住着,你查这些,”他顿了顿,“命比角儿值钱吗?”
袁朵笑出了声。
“探长,这话问的。”她把衣领拢了拢,“角儿的命,台上千两,台下一吊。戏子也是打工人,命都一样,都是给人卖的。我就是不想被人卖了,还得替人数钱。”
曹砚舟看了她两息,忽然也笑了,这回笑到了眼睛里。
“打工人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,“这个词,新鲜。”
“新学的。”袁朵说,“约定个章程。往后有话,别上我这儿敲门,人多的眼杂。每周三,你去园子斜对面那个茶棚,要一壶香片,坐东数第二桌。有东西要给我,茶碗扣着放;没有,就正常喝。我看得见。”
“行。”曹砚舟把帽子扣回头上,“那这周三,我先来。福生的口供,有几处对不上的地方,我抄了一份,你帮我参详参详。”
“茶钱?”袁朵问。
“我出。”曹砚舟转身往巷口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,“银小姐。今夜二更,你们后门出过一个包袱。我在巷口蹲着,看见了。往南去的。这笔,先记你账上,下回茶棚里还。”
袁朵靠在门框上,看着那个灰长衫的背影拐出巷口,才轻轻把后门带上,落了闩。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个人,比我想的能用。”
【而且是双向的。】工牌弹字,【他在巷口蹲着,看见了包袱,却先来跟你换情报,不瞒你,这是递投名状。宿主,不过提醒一句:他今夜蹲在巷口,看见的不止包袱。他还看见齐先生和何管事的脸。明天一早,巡捕房要是按名单去问话,咱们的戏,就得跟着提速。】
“那不能让他提。”袁朵回到床上躺下,“周三之前,得先去趟老鲁那儿。后巷往南二百步失线的地方,鲁叔的腿,比我的感知长。”
窗外,梆子声已经敲过三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