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里,袁朵敲开了金月楼的门。
屋里没点大灯,就一盏油灯搁在妆台上,铜镜擦得极亮,灯苗一跳,镜里的亮也跟着跳。金月楼刚卸了妆,素着一张脸,穿件家常的藏青棉袍,头发松松挽着。这张脸不上妆的时候,比台上老了三五岁,也真了三五岁。
桌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壶茶,那方叠好的白帕子。
“坐。”金月楼指了指妆台前的凳子,自己坐床沿,“大夫今儿来过了。帕子上的东西,验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味散。”金月楼斟茶,手很稳,“川乌、山豆根,还有两味大夫也叫不上名目的,说是南边药铺才配的方子。入口不苦,就一点涩。喝下去当天没事,三天后嗓子开始发紧,往后一年一年沉下去。大夫说,这药要是吃上三回,我这条嗓子,就交代了。”
她把茶推给袁朵一杯,自己端起另一杯,没喝,捧在手心里。
“这药要是吃上一回呢?”袁朵问。
“吃上一回,”金月楼说,“养半年,能好。可班里的角儿,半年不吊嗓,跟毁了一样。你说这药阴不阴,它不弄死人,也不一下弄死你的嗓子,它给你留口气,让你自己看着这口气一年一年短下去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油灯的芯子结了个花,噼啪爆了一声。
“银桂枝。”金月楼开口了,眼睛看着灯,“不,我先不这么叫你。我今晚叫你来,是摊牌的。我先摊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以为我是什么都不知道、被供在台上让人算计的头牌?”金月楼转过来,灯影在她脸上晃,“我告诉你,我知道。我三年前就知道了。”
袁朵端着茶的手没动,等着。
“三年前那场火之前,”金月楼的声音放低了,慢了,“这个班不是这样的。三年里,班里的角儿,走了一个,又一个。我掰着指头给你数。”她伸出手指,“头一个,唱武生的陆春明,班里的师兄,说是练功岔了气,暴病,三个月人就没了。第二个,唱老旦的,彭嫂,说是回乡探亲,走了,再没回来,连封信都没有。第三个,跟我同科的师妹,彩云,唱青衣的,嗓子跟银桂枝是一路的好,前年秋天说是急痧,一夜的事。第四个,就是穆小楼。”
她把四根手指收起来,攥进掌心里。
“四个人。三年。个个是角儿,个个嗓子好、底子硬,个个死得快,死得干净,连个查处的由头都不留。”她看着袁朵,“这种死法,一年一个,你信是命吗?”
“不信。”袁朵说。
“我也不信。”金月楼说,“可我不信,我什么都没做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她自问自答,声音平得像背戏词。
“因为彭嫂走之前半个月,来找过我。她夜里来敲我的门,跟你昨晚一样。她说她发现了账上的不对,问我知不知道。我说我知道一点。她说咱们一起去找巡捕房。我送她出门的时候,跟她说,让我想想。”她顿住了,捧着茶的手指收紧了,“半个月后,她回乡探亲,再没回来。”
油灯又爆了个花。
“从那以后我就懂了。”金月楼说,“这个班里,谁伸手,谁死。谁看着,谁活。我活了三年,是拿四个人的命换的,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没的,我把眼睛闭上,把嗓子吊好,把头牌唱稳。班主觉得我有用,我就有用;我哪天没用了,”她抬手,在自己喉咙上比了一下,“就轮到我了。昨晚那一杯,不过是提前到了。”
袁朵把茶碗放下了。
“金老板。”她说,“这话,您憋了三年。”
“憋了三年。”金月楼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什么东西,就是嘴角动了动,“跟你说这些,不是讨你的可怜。是要你知道,你拉的这个同盟,搭的不是个白莲花。我手不干净,三年,我做了三年的看客。往后要还的,我也认。”
她把茶喝了一口,放下,抬起眼,正正地看着袁朵。
“该你摊了。我不问你昨晚那帕子是怎么个门道,那是你的本事,本事我不问。我只问一件事。”她的眼睛在灯下亮得逼人,“银桂枝三天前还不敢跟我对一句话。你不是她。你是谁?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。
袁朵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工牌在她识海里弹了一个字:【宿主,分寸自己拿。我的建议:半真。】
“金老板。”袁朵开口了,“我先答您一个没问的。银桂枝,那个姑娘,还在,没散。她三年的委屈、上个月少拿的一块五、她记了三十天没敢开口的那半吊钱,我都记得。她只是没力气说话了,我借她的嘴,替她把这些话说出来。”
金月楼捧着茶的手停住了。
“至于我是谁。”袁朵说,“您听好,我只说一遍。我是个讨债的。三年前起,这园子里欠下的债,四条人命,一个姑娘三年的委屈,还有您昨晚差一点搭进去的嗓子——本息一起,我来讨。讨完了,我走。您要问我的来路,来路不重要,账重要。您是懂账的人。”
金月楼盯着她,盯了足有十息。
然后她把茶碗放下,慢慢地问:“讨债的,讲究个凭证。你的凭证呢?”
“在攒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三册账,中册夹层一页名单,八个名字带生辰八字;齐先生上个月二更天抱出去的那个包袱;合义堂的沙爷在杯沿上搭过的那只手。一笔一笔,都在攒。金老板,您昨晚验出来的那味药的大夫口供,也是一笔。”
金月楼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这是她盘算事的习惯动作,跟台上数板眼一个路数。
“名角儿的社交圈。”她忽然说,“名单上那八个,明德班的角儿我认得,票友我也认得,周会长更不用说。这些人平日跟什么人来往、家里请什么大夫、忌什么口、八字给谁合过,这些东西,账本上没有,巡捕房也查不着。可是我知道。”
“这就是我要的。”袁朵说,“我查账、查药、查人;您给我递圈子里的线头。您递线,我拉网。”
“网拉上来呢?”
“该进巡捕房的进巡捕房。”袁朵说,“该您拿回来的,头牌的台、干净的日子,您拿回去。”
金月楼不说话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,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回来放在袁朵面前。
一只旧荷包,缎面磨得发白了,上头绣的兰草都淡了。
“彭嫂走之前,留在我这儿的。”她说,“她走后我不敢动,怕人说跟她有牵连,一压压了三年。里头是她抄的东西,我瞟过一眼,有账,有日子。我一直不敢看全。”她把荷包往袁朵那边推了半寸,“你拿去。讨债的要凭证,这算我入伙的头一笔。”
袁朵看着那只荷包,双手接了过来。入手很轻,可里头有硬纸的棱角。
“金老板,”她说,“这一笔,我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一条规矩。”金月楼重新坐回床沿,语气又恢复了头牌的干脆,“咱们俩,人前还是老样子。你压你的二路,我唱我的头牌,班主面前半个字不能露。你要传话,走老鲁,那哑巴的嘴比谁都严,他的腿比谁都快,这园子里的事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”
“鲁叔。”袁朵点头,“他早就在网里了,他自己愿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他愿意。”金月楼说,“三年了,就他,年年清明,往城南乱坟岗给彭嫂烧纸。他一个哑巴,谁也没告诉过他坟在哪儿,他自己找着的。”
油灯的油见了底,灯苗矮下去。袁朵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,金月楼在身后叫住她。
“桂枝。”她叫的还是这个名,可这回叫得很顺,“今晚的话,出了这个门,我没说过,你没听过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金月楼坐在灯影里,声音低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唱戏的没有翅膀,飞不出这园子。可我们互相搭着台——你托我一句,我托你一句,这台就塌不了。”
袁朵带上门,走进后夜的院子里。风有点凉,她把荷包塞进怀里贴身放好。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彭嫂那本东西,明早找个稳当地方看。”
【记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还有一笔今晚的账:金月楼由“防”转“盟”,原剧情里她后头那一串,嗓毁、离开庆和班、次年暴毙,全数断头。系统刚才核了一回,这一项是“人物命运级”的扭转,回款还没到账,估着要走大额复核,数目明早见分晓。】
“不急。”袁朵走过灶房,里头黑着,可灶膛里埋着的火还有一点红。她放轻了脚步,“钱的事,明儿说。今晚这盏灯底下说的这些话,比钱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