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票是穆长生昨儿傍晚发的,一人一张,油纸包着,说是沿江三镇的生意,庚字年的旧例又捡起来了。
袁朵天不亮就起了身。荷包她没敢留在屋里,包了三层布,塞进行头箱的夹底,箱子有锁,锁是彩凤帮她配的,配锁花了三十文,彩凤没问一句为什么。
灶房里老鲁已经在给大伙儿熬粥。袁朵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,老鲁拿炭条在灶边画了个圈,圈里三道短线。
“船?”袁朵问。
老鲁点头,又画一道长线,往圈外一挑。
“船上有事?”
老鲁摇头,指了指长线,再指了指自己,拍拍腿。意思是:船上的事他盯着,腿在,眼就在。
袁朵喝完粥,把碗还回去。“鲁叔,三镇里头,哪一镇码头最乱?”
老鲁拿炭条在灶边点了三下,第三下点得最重。
“记下了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【晨间播报:积分7100,无变动。今日新增事项一条:外派巡演,周期约二十天,宿主主线任务不受影响,但脱离巡捕房联络半径。周三茶棚之约,赶不上了。】
“赶不上就得捎话。”袁朵在心里答,“曹砚舟那桌茶,欠一礼拜。”
【已记。建议:让老鲁的腿传话,或者,信。】
“信留字迹,不留。”袁朵收拾碗筷的手没停,“到时候再说。三镇里总有个巡捕房。”
【三镇里有个巡捕分驻所,无熟人。】
“那就信老鲁的腿。”
全班在码头集合的时候,江面上还压着雾。四十来号人,行头箱摞了半人高,抬箱的杂役来回小跑。袁朵挨个点人头——这是她管二路以来落下的毛病,人数就是账数,账数不对就要出事。名册上该到三十七个,她点完,三十八。
多了一个。
那人站在琴师那一堆里,穿件半旧的灰布长衫,袖口洗得发白,背一张裹着布的琴。年纪看着四十上下,脸上没胡子,也没多少表情。何管事正跟他说话,说完还拱了拱手,客气得过了头,何管事对琴师从来只有吆喝。
“工牌,这个人。”
【扫描中。】工牌弹字停了两息,【无档案。此人不在线内。】
“不在剧情线里?”
【确认。漏洞感知无反应。宿主,按条目说,他是‘路人’。】
袁朵没接话。她当了五十来天“路人”,知道路人两个字值几个钱。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,从何管事旁边过,随口问了一句:“管事的,这位是?”
“温先生。”何管事把瓜皮帽往上推了推,“班主新聘的琴师,一路跟着,替周先生分分弦上的活儿。温先生,这是咱们班二路,银老板。”
那位温先生拱手,拱得很规矩,规矩得像量过尺寸。“银老板。”
“温先生打哪儿来?”袁朵笑着问,是戏班里的家常问法,“听口音不像本地。”
“走过的地方多,口音就杂了。”温先生答得不快不慢,“班子里琴师这一行,走的地方都多。”
这话说得没毛病。可袁朵记了一笔:她问的是“哪儿来”,他答的是“走的地方多”。答非所问,答得还很顺。
【宿主,此人在您的直觉标签上是什么?】
“假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哪儿都是假的。袖口那么白,是洗出来的,可拉琴的人虎口有茧,他手上没有。方才抬箱子的小工撞了他一下,他侧身侧得太快,快得不像文人。”
【录入:嫌疑标记,不入账。持续观察。】
登船的时候出了个小乱子。跳板窄,行头箱子一个摞一个,抬箱的学徒小顺子脚下一晃,最上头那口箱子滑下来,直往江里去。
眼看要落水,那位温先生伸手一托。
就一托。箱子稳稳落回他掌上,他顺势递给小顺子,拍拍箱子上的水痕,什么也没说。
那口箱子是头面箱子,里头金月楼的水钻头面,值一百多块。
“多谢温先生!”何管事连声说。
袁朵站在跳板这头,看见了。一口箱子从滑到落,不到一息的工夫,寻常人接不住,接得住也托不稳。这位温先生单手托住,腕子纹丝没晃。
【宿主,方才那一下,发力方式录入:非搬运工,非琴师。】
“像什么?”
【像练家子。且是接暗器、接刀的路数。】
袁朵上了船,把这一笔在心里记瓷实了。
船开了半个时辰,雾散了些。金月楼坐在头等舱外的藤椅上,闭着眼,像养神,耳朵却没闲着。袁朵给她续了茶,借着递碗的手势,两个人的指尖在碗沿上碰了一下。
金月楼睁开眼,看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人多的地方,说行话。”金月楼声音压得很低,“看见那位温先生没有。”
“看见了。单手托箱子。”
“我看见的不是箱子。”金月楼的嘴几乎没动,“我看见的是他上船之前,站在码头上,先把江面两头扫了一遍。左三眼,右三眼。唱戏的没这个习惯,跑码头的也没有。这是看退路的看法。”
“金老板见过看退路的人?”
“见过。”金月楼顿了顿,“合义堂护院的那种看法。他们进门先看后门在哪儿。”
袁朵端着茶碗的手稳住了。“您的意思是,沙爷的人?”
“我什么意思都没有。”金月楼重新阖眼,“我只是在告诉你,船上那位,是冲着咱们这一船人里的某一个来的。是谁,你自己算。算不出来,二十天水路,够你算的。”
袁朵没接话。她把茶碗放下,退回自己那边的舱位去了。
账很好算,又不好算。冲她来的?沙爷在她手里折了面子,报应有由头。冲金月楼来的?哑药那笔账合义堂还没销。冲穆长生来的?那就更有意思了,主使和打手窝里反,这种事戏文里有,戏文外也不是没有。
还有第四种。冲着名单来的。
这第四种,最要命。
【宿主,插一条。】工牌弹字,【复核有了结果。金月楼命运级扭转那一笔,回款到账:二千积。当前积分:9100。】
袁朵在铺位上坐直了。
“复核通过?”
【通过。附系统短评一条:原文档记载“金月楼于次年冬暴毙于城南租屋”,现文档改写为“存活,且新增关联人物节点”。宿主,二千积不是小数,系统给这一笔定的是“干线级”成色。】
“存活还定级?”
【定级依据不是活,是她的“活”牵动了后头一串人物。原文档里,她一死,三个连带事件断头;现在这三个事件全接上了。系统提示:其中一件,与“巡演”二字有关。】
袁朵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跟金月楼数板眼一个路数。
“细说。”
【权限不够,只能给关键词:原文档三年前卷宗,“江上”。宿主,剩下的自己拼。】
“江上。”袁朵低声重复了一遍。船底下水声哗哗地过。三年前,火灾卷宗,验尸单上那个折角,曹砚舟念念不忘的折角。江上、船上、巡演。
老鲁方才画的那个圈,第三下点得最重的那个圈。
第三镇。
“工牌,”袁朵在心里慢慢地说,“咱们这趟船,坐对了。”
【账房提醒:坐对了船,也得活着下船。那位温先生,刚从你舱门口过去了一趟。走得不快不慢,像散步。】
袁朵没起身,把荷包贴身处又按了按,隔着三层布,硬纸的棱角硌在掌心。
她躺下,合眼,把呼吸放匀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半息,又走了。
“记账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温先生,从这一刻起,单独立一页。”
【立好了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