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到枫桥镇,靠岸那天出了事。
夜场开锣前一个时辰,后台乱成一锅粥。唱武旦的小菱红,班里二十岁上下的姑娘,翻打都来得,巡演添的戏份就压在她身上,天不亮起来吊嗓,一张嘴,出来的不是音,是气。嘶了两声,就再没有别的动静了。
袁朵赶到的时候,小菱红跪在戏箱后头,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。脸上的妆上了一半,半张脸是青衣,半张脸是小丫头。她张着嘴,眼泪一串一串往下砸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“别掐。”袁朵蹲下去,掰开她的手指,“掐肿了,好嗓子也压坏了。先匀着气,慢慢呼吸。”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【正在扫。宿主,症状对上了:声带没有器物伤,喉部不肿不疡,发声机能完好,就是出不来声。跟金月楼那味药,同一个路数。】
“哑药?她没赴过什么宴。”
【这药不只在宴上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我扫到一条死线在动。小菱红这一嗓,就是死线。按原剧情,她从此废嗓,三镇巡演结束被辞,回了原籍,没两年人就没了声息。这一条算“命运级”的苗子,先挂账,看今晚能救回来几成。】
穆长生来了。他站在三步开外,盘着核桃,看了一眼,脸上的褶子往下沉了沉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。
“急症。”他说,“哑症来得急,去得慢。何管事,去请镇上的大夫来瞧,对外只说一句:武旦嗓子倒了,今夜《扈家庄》换戏。”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两圈,他又添了半句,声音放得又慢又软,“菱红这孩子,老朽知道她不容易,急症嘛,养着。巡演的份子,照她原数给,一文不扣。”
句句是体恤,句句都咬定了这嗓子废定了。金月楼跟在后头进来,站在穆长生侧后方没说话,只拿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,扫到袁朵的时候,停了半息。袁朵朝她递了个眼色:稳住,我来。
穆长生带着人走了,大夫还在路上。袁朵把小菱红扶到妆镜前坐下,倒了温水递到她手里。
“今儿的戏没了,人还在。”她说,“你先听我说,别哭,哭费气,省着这口气。”
小菱红点头,眼泪还是往下掉,好歹落得没声了。
“昨儿夜里到今儿早上,你进了什么饮食,一样一样想,跟我比划。”
小菱红一边抽气一边比划。晚饭是一份大锅饭;夜里头有润喉茶,她唱武旦费嗓子,一天三顿,早起吊嗓前又灌了半碗。袁朵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润喉茶,哪儿来的?”
小菱红指指门外,又比了一个拨算盘的手势。
账房。袁朵的心沉了下去,在心里把班里的章程过了一遍。
“工牌,班里的润喉茶,是账房统一配的?”
【核过章程。茶料走公账,胖大海、青果、蜜,齐先生按人头配,每日申时送到后台,各角儿一份。宿主,这条渠道,三年没变过。】
“三年没变过的渠道。”袁朵慢慢地说,“宴上那杯酒,得沙爷亲手递到跟前。这碗茶不用谁递,它自己天天送到人嘴边上。”
【宿主,链条闭合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名单选人,挑八字合的角儿;账房配茶,药下在碗里;喝上三天嗓子发紧,喝十几天就哑透了。大夫查不出毛病,归给唱伤急症,班主体恤照发份子,人废了,账上干干净净。】
“宴上那套是一次性的,这套是长流水。”袁朵接着问,“金月楼要没碰上宴上那一杯,早晚也走这条茶路?”
【按她三年装瞎的账,早该走了。系统里她那条嗓子挂的正是茶路。宴上那一杯是沙爷自作主张加的急,反倒先露了形。】
袁朵站起来,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地方。
“小菱红,从这一刻起,账房的茶,一口都别碰。往后我每日给你另配一桶,搁你妆匣底下,口朝里。药的事,你一个字别问,也别多说半个字。你的嗓子还有救。等大夫来了,他怎么说,你就怎么应,别添自己的话。”
小菱红抓着她的手腕,指头都在抖。她张嘴想说什么,出来的还是嘶嘶的气声,只好改成比划:一根指头点点自己心口,再指袁朵,然后抱拳,抱得很深。
“不用谢。”袁朵说,“谢就谢在嗓子上。闭嘴,养着。”
大夫来了,看了半天,说的跟工牌一个意思:急症喉痹,养。穆长生的人赏了二钱银子,这事在外头就算翻过去了。
夜场换戏,金月楼压轴顶了半场。台上锣鼓响着,后台袁朵去寻齐先生。齐先生见了她,山羊胡先抖了三抖,福生那案子之后,他见了袁朵都是绕着道走的。
“齐先生,今儿不查账,领茶。”袁朵把语气放得很客气,“菱红倒了嗓子,我这心里不踏实。往后班里角儿的润喉茶,我想亲自过一遍目,不是不放心您,是求个安稳。您把明儿的茶料给我瞧瞧,我认认成色。”
齐先生的腰先弯了半截,连声说应该的,把茶桶拎了过来。袁朵拿勺子搅了搅,胖大海、青果、蜜,成色都对。
【桶里的料,干净。】工牌弹字,【药不在料里。】
“那就是碗里的账了。”袁朵在心里过账。料干净,走公账,齐先生经手;碗里的,得分茶的人经手。药下在一只碗里,别的碗里没有,神不知鬼不觉。她抬起头,笑着问了句闲话。
“齐先生,每日送茶到后台的,是您亲自跑,还是有人替?”
“老夫腿脚不济,是粗使的彩凤丫头拎桶,各人自己拿碗。”齐先生说到这儿,自己也顿了一下,胡子又抖起来,“……碗是后台公用的,摞在条案上。”
袁朵没再往下问。问多了,齐先生今晚就得背包袱跑路。她道了谢出来,在后台条案前站了一会儿。公用的粗碗摞成一摞,谁先到谁先拿。
【宿主,漏洞在这儿。】工牌弹字,【碗公用,茶自取,可药不能下在桶里,只能下在碗里。下药的人得知道那只碗会落到谁手上——要么盯着,要么在碗上做记认。查碗。】
袁朵把那摞碗一只一只拿起来,对着灯转着看。转到第六只,碗底外沿上有一个针尖大的白点,看着像烧窑时落的釉渣,可别的碗上没有。她不动声色,把这只碗从摞顶挪到摞底,然后去找小顺子,让他去码头杂货铺顺路买一包粗糖回来,论功分给唱夜场的人一人一把。
买糖是幌子。糖袋子过她手的时候,底下压着一张字条:明夜散戏后,灶房,就你一人。字条是给彩凤的。
【宿主,彩凤?她帮你配过锁的。】工牌弹字,【你要动她?】
“不是动她,是先听她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她拎桶三年,碗上的事见得最多。她要是干净的,往后就是我的眼睛。她要是不干净,她给齐先生递过包袱,也给我配过锁,两头都沾过,先把人听明白,再定怎么用。”
夜场散了,袁朵绕到灶房。彩凤已经缩在灶边等着,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,一见她进门,先扭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“银小姐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您字条上写‘就您一人’……我是不是犯事儿了?”
“你没犯事儿。”袁朵给她倒了碗热水,“我找你,是拿你当个人,不是当个丫头。坐。”
彩凤没敢坐,捧着水站着。袁朵把话挑明了说。
“我就问一件事,你照实答。答完了,出了这灶房,你没说过,我没问过。”
彩凤的头点得飞快。
“后台的润喉茶,三年了,都是你拎桶?碗呢?谁洗谁摆?”
“都是我。”彩凤答到这儿,声音自己矮下去半截。
“那我问你,碗上头,有人吩咐过你什么没有?哪只碗摆哪儿,哪只碗给谁?”
灶膛里的火星子噼了一声。彩凤捧碗的手指收紧了,憋了好半天,才把话挤出来。
“……有过。去年起,何管事跟我说,有只磕了沿的碗,让搁摞底下,别往上摆。就这一句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慌,“银小姐,我就是个拎桶的,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,”
“磕沿的碗,搁底下。”袁朵慢慢重复了一遍,“碗底上有个白点的,是不是就是那只?”
“您怎么知道!”彩凤差点把碗摔了。
“我知道的,比你多一点。”袁朵按住她的手,“记三条。第一,从明儿起,那只白点碗照旧搁摞底下,跟平常一模一样,不许变。第二,这事烂在肚子里,齐先生也不能告诉。第三,往后你洗完碗,那只碗底拿清水多涮两遍,涮完的水别倒,泼在灶膛的灰上。三条,办得成吗?”
彩凤捏着袁朵塞过来的一小包碎糖,愣了半天,忽然明白了一半,眼泪一下涌上来。
“是茶里出了事?菱红妹妹是叫人下了药?”
“打住。”袁朵的声音没高没低,“我说过,你没说过,我没问过。眼泪也一并泼灰里去,后台不兴哭。”
彩凤抹了把脸,把糖揣进怀里,重重点了头。
回舱的路上,工牌一直在弹字。
【宿主,今夜入账一笔:投药渠道全链——账房配料(干净)、彩凤拎桶摆碗(不知情)、何管事指定碗位、白点碗落到目标手上。证据链齐了三环,差最后一环:碗里的实物。涮碗水泼灰能留痕,可成不了呈堂的东西。】
“急什么。”袁朵上了铺,“碗明晚还在,茶明晚还有。要收这一环得抓现行,船上抓不合适,人证都在人家手里攥着,回城再收网。”
【已记。另报账:小菱红的死线今晚复核,药断了,嗓子走在恢复线上,按命运级算,回款三百点。当前积分:九千六。】
“九千六。”袁朵躺平了,“这一镇,救下一个。”
她在黑暗里又想起一件事,睁着眼问工牌。
“白点碗的碗位,明儿照旧,也就是说,明儿的茶还会往那只碗里递。那下一个合八字的角儿,会是谁?”
【名单上八个名字,明德班占一个。小菱红不在原名单上,她是巡演路上新挑的本地货。下一只碗里等着的,未必是咱们班的人。】
“巡演走到哪镇,挑哪镇的八字,这局是活的。”袁朵阖上眼,“工牌,给第三镇单开一页。”
【开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跟温先生那一页,挨着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