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砚舟到枫桥镇那天,正赶上第二场的夜戏。
袁朵是在后台看见他的。他一身灰布褂子,像个跑水路的行商,坐在末排角落,嗑瓜子嗑得外行,眼睛却不闲。散了戏,他没走,在园子外头的馄饨摊坐下,要了一碗,慢慢吃。
袁朵让小顺子去摊上多买了一碗,端回来的时候,人已经换到了她旁边的桌上。
“曹探长。”她坐下,声音压着,“茶棚的账,您怎么追到船上来了?”
“不是追你。”曹砚舟喝口汤,“追棺材。”
“棺材?”
“周慧笙那条线,我顺着往下捋。商会的生意走水路,合义堂护的货。护的什么货,账上写的是‘义庄’,做白事营生的,收殓、寄棺、运尸。生意不大,干净。”他放下勺子,“太干净了。干净得我多看了一眼。”
“看出来什么?”
“看出来数目不对。”他说,“枫桥镇,一年死多少人,县里有册,巡捕房有底。可合义堂这个分舵,去年一年,义庄走了十七口棺。镇上历年白事,撑死十口。”
袁朵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多出七口。”
“七口。”曹砚舟看她,“我到镇上三天,查了三个地方:义庄的寄存簿,庙里的往生牌,码头船行的货单。对来对去,多出的七口,有名有姓的有三个,都不是枫桥镇的人。”
“哪儿的人?”
“唱戏的。”
袁朵的背挺直了。
“三年里,庆和班、明德班、还有一个小班子,走了的角儿,有三个的‘棺’,是从这条水路走的。人说是回原籍安葬,原籍我发电报问了。”曹砚舟顿了顿,“两个原籍根本没有坟。”
馄饨摊的老板过来添汤,两个人齐齐住了嘴。老板走了,袁朵才接着问。
“曹探长,这七口棺里头,有名有姓三个。剩下四个呢?”
“没名没姓。”他说,“寄存簿上写的是‘客死者’,代号为‘货七’‘货十一’这一路。像是账房编的号。”
货七,货十一。袁朵心里“嗡”了一声。名单上那八个名字,金月楼后头标的三百,那不是工钱。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喊,“棺材的数,跟名单的数,对得上吗?”
【对不上,但能对上账路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系统里三年间“废嗓”“病故”“出走”的角儿一共记了十一个,义庄走了十七口棺。多出来的六个,是“客死”的外地人,不在戏行。这个数,比名单大。】
比名单大。这局不止收戏子。
第二天,曹砚舟说要进合义堂分舵走一趟。袁朵说她也要去,在外头等着。
分舵在镇东头,临街一个门脸,前厅账台上挂一块匾,两个字:仁义。匾下的太师椅上没人,柜台后头拨算盘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两只手上戴着顶针一样的铜指环,拨算盘珠子极快。
陶九,合义堂在枫桥镇的支舵主。曹砚舟进门递的是分驻所的名帖,说的是“例行查照白事行当的捐”。
“官爷辛苦。”陶九把算盘一推,站起来,腰弯得恰到好处,既不谄也不倨,“敝堂奉公守法,捐从来没短过一天。官爷要查簿子,请。”
簿子推出来,干干净净。仁义两个字底下,每一笔账都端正。
曹砚舟翻得慢,翻到寄棺那一页,指着问:“‘货七’是什么?”
“客死的流民,无人认领,敝堂发善心代殓。”陶九答得不紧不慢,“合义堂吃的是江湖饭,也吃善堂饭。埋无主之尸,积阴德,官爷不知道?”
“埋了,坟在哪儿?”
“乱葬岗,不立牌。”
“棺材谁买的?”
“堂里出钱。”
“钱走的哪本账?”
陶九的算盘手停在半空,停了一息,笑了。“官爷问得细。走的是‘善举’那一栏,月结。”他把那一册抽出来,翻到页,“官爷过目。”
善举栏里,月月有一笔,四两到十两不等,写着“殓费”。数目不大,笔笔都有。挑不出错。
曹砚舟抄了几笔,起身走了。出了门,走到街角,他才开口。
“簿子是誊过的。”
“誊的?”
“墨色。”他说,“整本一个色,可寄棺那页的纸,比前后两页薄。抽换过。三年换一本,换了的那页,数目对不上,重新誊一张补进去。”
袁朵在心里过账。
“工牌,四两到十两一口棺。可我名单上,一个角儿标的是三百。”
【棺材钱和命价是两本账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我给你并账:名单选人,三百是“卖价”;换命局收了人,合义堂出棺出账,殓费四两,走善举;中间二百九十多两的差价,落在谁手里?曹砚舟查的是“买”和“运”,你查的是“选”。你们俩的账,今天在枫桥镇对上了。】
“对上了。”袁朵的呼吸慢下来,“曹探长,您那七口多出来的棺,我给您对个下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年里,这一条水路上的戏班子,废嗓的、暴病的、‘回乡’的角儿,一共走了几个,您数数。”
曹砚舟站在街角,背对太阳,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没说话,可袁朵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屈起来,一个,两个,五个,数到第八个,停了。
“陆春明。彭嫂。彩云。穆小楼……”他一个一个报,报到第七个,声音低了半度,“曹某查了三年的死,原来死的是一个字。”
“货。”袁朵替他说完,“名单上八个人,个个合过八字。‘择旺相避冲刑’,挑的是命格旺的。废了嗓、病了身、没了命的,全是命旺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专挑命旺的?”
“因为有人要买。”袁朵说,“买旺命,续自己的。这一行不叫仇杀,叫买卖。合义堂是牙行,戏班是货场,穆长生是相货的掌眼,棺材是交割完的包装。”
街上过来一挑担子的,吆喝着卖糖。两个人停了话,等担子过去。
“三年前的火。”曹砚舟忽然说,“我桌上那份卷宗,验尸单上折的那个角。烧死的人里头,有一个的八字,我抄过——跟你们账上‘择旺相’的算法,是同一个字头的批法。那案子我压了三年,今天头一回摸着边儿。”
“什么边儿?”
“交割出过事。”他说,“买卖有纠纷。三年前那场火,烧的不是园子,是一单砸了的货。”
回园子的路上,天擦黑了。袁朵绕到河边走,工牌一直在弹。
【宿主,换命局全貌拼齐,入账。链条:合八字选人(名单),毁命格交割(哑药、病、火、枪),合义堂出棺走账(义庄、善举栏),买家收货(未知,钱从哪儿来还没露头)。系统建议:目标升级,从“报四条人命”升级为“端整条买卖链”。】
“端链子,得先找到链子头上的买家。”袁朵沿着河沿走,“四两殓费对三百卖价,中间的钱不走合义堂的明账。走哪儿?”
【回到老问题:包袱。三年前二更天出园的那个包袱,走的水路。真名单在包袱里,货单只怕也在。】
袁朵站住了。河对岸,合义堂分舵的后墙临水,墙根下泊着一条乌篷小船。天已经暗了,船上没点灯,可船头坐着一个人影,不动。
那个坐姿她见过,昨儿散戏后在馄饨摊隔壁的茶棚里,也是这么坐着的,灰布褂子,当时她只当是同类。
可曹砚舟这会儿在她身后半条街的地方。
船头上那人不看她,慢条斯理地拿一根竹篙点了点水,篙头一沉一沉,像在称水的深浅。然后他把篙收了,起身,往船篷里去,进去之前,朝河这边的方向,隔水拱了拱手。
拱得很规矩,规矩得像量过尺寸。
“工牌。”袁朵盯着那条船,“曹探长说他在镇上三天了。三天,两条腿都在镇上。可方才船上那位,”
【温先生的身量。宿主,他来合义堂的后门,不走前厅。】
乌篷船解了缆,往下游去了。下游,是第三镇的方向。
袁朵在河沿上站着,把袖袋里弹头壳那一小包按了按。
“记账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今晚这页写一行:买卖的两头都见了。牙行在街面上,买家还没露脸。链子上多出来的那个人,两头跑。”
【写上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跟在温先生那页后头。宿主,他那页,快写满了。】
河风过来,馄饨摊的灯在身后半条街的地方晃。袁朵转身往回走,先得跟曹砚舟约个船上联络的法子,茶棚那套,水路上用不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