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离了枫桥镇,往第三镇去。这一段水路最长,船家说要走两天一夜。
夜里袁朵睡不着。不是怕,是账多。她把这两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枫桥镇那七口棺、义庄的誊簿、河对岸那条乌篷船,一笔一笔,越并越沉。舱里闷,她披了件外衫,想到船尾透口气。
船尾有人。
温先生坐在缆桩上,面前搁一只小酒壶,两只杯。月光淡,他的灰布长衫在夜里看着发白。
袁朵的脚步顿了顿。走还是不走,只犹豫了半息,温先生先开了口。
“银老板也睡不着?”
“舱里闷。”袁朵走过去,在他两步外站定,不上前,“温先生好雅兴,一个人喝。”
“一个人喝,不如两个人算。”温先生拿起第二只杯子,斟了一杯,往缆桩的空处一放,“坐。船上的规矩,共了酒,说话不算数。”
“不算数的说话,我最爱听。”袁朵坐下了,端起杯,没喝,先在手里转着。
【宿主,注意,他备了两只杯。】工牌低声弹字,【不是巧遇,是等。】
“等”字袁朵认下了。江风从船尾灌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温先生先饮了一口,慢慢地开口。
“姑娘查得比我预计的快。”
袁朵转杯的手停了半分。
“温先生这话,我接不住。”她说,“我查什么了?我一个唱戏的,白天唱戏,晚上数铜钱。”
“临江镇验枪,枫桥镇看碗。”温先生说得不快不慢,“今晚在河沿上站着,看船。姑娘的戏唱得不错,戏外的事,办得也利索。可惜办事的人有个毛病,手太稳。唱戏的手要活,办事的手要稳,姑娘两样都占了,两样都占的人,瞒不了同行。”
袁朵不接话,把杯里的酒抿了一小口。
“温先生也想让我慢点?”
“不。”温先生摇头,给她续了酒,“我只想告诉你一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江面。船走得不快,水声哗哗地从船底过。
“查买卖可以。合义堂的舵、义庄的棺、账上的殓费,你查得动,那位曹探长也查得动,查到了,抄了,端了,都行。堂口这种东西,三年换一茬,端了再长,不心疼。”
“那不能查的是什么?”
“上家。”温先生把这两个字放得很轻,轻得像怕水听了去,“合义堂只是掌柜,柜上伙计的账,随便翻。可上家收的货,”
“不是人。”他自己接了下去。
袁朵捧着杯,等着下文。江风把船尾的灯笼吹得晃了晃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温先生没直接答。他把杯里的酒饮尽了,倒扣着杯子,磕在缆桩上,磕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是命。”
“命?”
“人死了,是没了。命没了,是可以搬的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在给外行讲一门手艺,“搬进谁的八字里,谁的病就好,谁的寿就长。这买卖三百年前就有,行里叫‘借’。借要还的,还不上,就拿别人的顶。你账本上那句‘择旺相避冲刑’,就是相货的眼法,挑命旺的,旺的才搬得动。”
【宿主,】工牌弹字弹得很急,【他说的跟名单算法完全对得上。他知道局,他知道得比咱们细。】
袁朵的心跳压着,面上不动。
“温先生懂得挺多。”她说,“琴师的手艺,画师的手艺,如今又添一门相命的。您这一身本事,班主给您开几个人的工钱?”
温先生笑了一声。
“姑娘还是把我往班主那条线上捋。”他站起来,拎起酒壶,“捋不着。我跟你,跟班主,跟合义堂,都不在一条线上。今儿这几句话,不图什么,就图个,顺眼。船上四十来号人,肯为一只碗费心思的,就你一个。”
他把酒壶收了,往船舱那头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背对着袁朵。
“临走再饶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护得住台上的。”温先生说,“护不住台账上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枫桥镇的碗,你换了;枪,你验了;嗓子,你保了。这都是台面上的,看得见,手够得着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可台账上那一页,一页纸,几十个名字,天亮之前在谁手里,天亮之后在谁的火里,你的手,够不着。”
袁朵霍地站起来。
“台账出事了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温先生回过头,月光照着他半张脸,没什么表情,“我只说,够不着。”
他拱了拱手,规矩得像量过尺寸,转身进了舱,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。
袁朵在船尾站着,江风灌了满襟。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话得拆。”
【拆好了,三层。】工牌弹字,【第一层,警告:他知道你在查,且知道你查到哪儿。第二层,报信:‘台账’八成指彭嫂那本抄账的誊本,或者账房那页名单的底。‘天亮之前在谁手里,天亮之后在谁的火里’,这一句是限期。第三层,宿主,最要紧的,他为什么说?此人从上船到现在,两回琴音试你,一回袖口带朱砂,今夜备好两杯酒等你。今夜这一回,不是敌也不是友,是递话。】
“递话的人,最贵。”袁朵扶着船舷,“他递这一句,是想让我今夜就去救台账。可是台账在哪儿?彭嫂的原账我贴身收着,誊本,”
她顿住了。
誊本。真名单誊本留在了城里账房,齐先生经手。齐先生那个胆子,二更天出过一次包袱的人,要是有人半夜敲他的门:
“工牌,船到第三镇要多久?”
【明天傍晚。可台账不在第三镇,在城里,在庆和班的账房。宿主,你的手现在够不着城里。】
“城里有曹砚舟。”袁朵慢慢地说,“还有他茶棚那套茶碗扣着的规矩。问题是,水路上的信,怎么递进城?”
【老鲁的腿送不到城里。可明天晌午船过一个中途埠头,叫野猫矶,靠半个时辰。埠头有电报房。】
“电报。”袁朵把这两个字咂了咂,“电报留字迹。”
【所以不能你自己去拍。宿主,埠头上有个现成的局外人,曹探长的人,昨儿我扫到,分驻所的一个巡捕跟着船到了枫桥镇,今儿也上了船,船票是公家的。】
“公家人的船票。”袁朵转过身,往舱里走,“那就借公家的电报。措辞我来想。巡捕房查案的名目,报给分驻所,分驻所转曹砚舟,字面上是公事,一个字不露私。工牌,明儿野猫矶,半个时辰,够我办这个事,再加一件事。”
【哪件?】
“齐先生的胆子多大,我最清楚。”袁朵进了舱,摸黑躺下,“电报让曹砚舟去敲账房的门。敲得开门,誊本救回来;敲不开,”
她把怀里彭嫂的荷包按实了。
“誊本烧了,我这本原账,就是全天底下独一份。独一份的东西,得换个藏处了,不能我再贴身背着,我这条船上的眼睛太多。”
【记下。宿主,今夜最后一笔:温先生的警告,入账。备注一行,他护不护你不知道,可他不盼你死。】
“这备注准吗?”
【不准。】工牌弹字,【所以只记半行。】
船底的水声一直响着。过道那头,温先生的舱里这回没有磨墨的声音,黑着,静着。
袁朵阖上眼之前,又想了一遍那句“护不住台账上的”。
这话不是白给的。给话的人有账,收话的人也有账,明儿一早,先还电报这一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