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官场这天,青石镇的天阴着,戏园里反倒坐得比前两天满,末一天的戏,看的就是个齐全。
后台从晌午起就没消停过。金月楼的《贵妃醉酒》压轴,头面、行头、琴师,一样一样过袁朵的手,这是她管二路的活,也是她要的场子。温先生坐琴师那一档,调弦,一言不发。何管事进进出出地催场,瓜皮帽檐上一道汗碱。
申时刚过,事来了。
金月楼唱到排场的第二遍,一句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,起腔起了一半,声音忽然劈了。劈得干脆,像一根绷紧的弦“啪”地断在半空。她扶着桌沿站住,张了两次嘴,出来的全是气。满场的锣鼓停了,检场的侧幕探出三个脑袋。
台上台下一片乱。
袁朵从侧幕抢出去的时候,心里数着拍子,这一倒,倒得比排的还准。她扶住金月楼,冲检场的手一挥:“报幕!头牌嗓子骤变,暂歇,垫戏——”
检场的报出去,台下嗡地一声炸开。穆长生从正面池座里站起来,一路小跑进了后台,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班主,金老板的嗓子,早上就有点紧,我劝她歇,她说收官场不能砸,”袁朵的话说了一半被穆长生挥手打断。
大夫是镇上现成的,请得快,看了,说急症喉痹,跟上回小菱红一个方子。穆长生站在病人跟前,盘着核桃,盘了很久。
“抬回房去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又慢又沉,“收官场不能空。银桂枝。”
“班主。”
“顶上。”
两个字,跟商量好的一样省。袁朵低头:“我怕压不住,”
“压不住也得压。”穆长生说,“压轴的场面,角儿病了,二路不顶谁顶?这是本分。”核桃转了两圈,他补了一句,“份子,按你二路的数给,添不了。救场是本分,本分不加钱。”
这话扣得又快又稳。袁朵眼皮垂下去:“……是。”
【宿主,压价这一手,记下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人病了他不问药费,先把你这场的钱扣死,他不是心疼钱,是做给后头的人看的:货砸在戏上,戏上的账得有人吃。】
酉时末,陶九到了。
他没走正门,从后台的角门进来,何管事领的,一路点头哈腰。进门的动静不大,可后台的空气一下子变了,琴不调了,杂役放轻了手脚。
“穆班主。”陶九拱手,腰弯得恰到好处,“贵班头牌贵恙,敝堂在西街有药号,特来探望。”
“陶舵主客气。”穆长生迎上去,两个人的手握在一处,握得很久。
“人就在里头。”穆长生把声音放低,“大夫看过了,急症。这一镇收官,摊上这个,老朽的难处,”
“班主的难处,敝堂懂。”陶九不接病的茬,径直往里走。
袁朵站在账台边,眼角的余光跟着。陶九进了病房,屋里是小菱红陪着,床帐半垂。他没有搭脉,只低头看了看金月楼的脸色,又凑近听了两口气——听的不是病,是气数。片刻,他直起身,冲穆长生点了一下头。
就一下头。两个人什么都没说,可袁朵看懂了:验过了,货是真的,废了。
【确认。】工牌弹字,【死线走起来了,目标由“待交割”改“已交割”,等收尾。宿主,下头就是钱的事了,看他的手往哪儿伸。】
陶九出来,在账台前站定。
“班主,人既这样,先前说定的事,得走一走了。”他从袖中摸出一页折好的纸,摊在账台上,“头牌这一味,去年就下了定钱。如今货交割在眼前,按行规,尾款得清,人也得‘安置’,养病的地方,敝堂在西山有个静处,山清水秀,最宜将养。”
穆长生看着那页纸,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往下压。
“陶舵主。”他的声音更低,“前头定金多少,老朽记不清了,账上没有这一笔。”
“所以今日得有。”陶九把纸往他跟前推了半寸,“班主是明白人。货是班里的,定钱走的是敝堂的路子,两边的账,今日当面并清。班主让人取账本来,咱们一笔一笔对。”
穆长生的核桃停了。
袁朵站在三步外的行头箱边上,呼吸压到最平。账,取还是不取,她等着这一步。穆长生盘算了足足十息,把核桃揣进兜里。
“何管事。”他说,“回船上,取中册来。”
账本取来,是油布包着的三大册。中册摊开在账台上,陶九的铜指环拨着页,一页一页往前翻。
翻到夹层那一页,袁朵的心提了起来。
就是这页。中册中间,纸比前后薄的那一页。
陶九的手指在页面上停了停,抬眼看穆长生:“班主,这页的数,字是齐先生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齐先生上月告了长假。”陶九慢慢地说,“字还在接。”他的指头点了点纸面,“补的。”
穆长生的核桃又转起来了。
“账房的事,老朽不细过问。”
“班主不细过问,敝堂得细。”陶九从怀里摸出一柄小裁纸刀,“这页要誊,誊完对数。”
裁纸刀的尖刚碰到纸边,袁朵动了。
她端着一盏茶从账台边过,过的时候脚下“绊”了一下。这个绊她练过,台上的抢步身法,看着惊,落点极准。茶盏翻在账台上,茶水泼开,正正漫过摊开的那一页。
“哎呀,”她慌忙拿帕子去按,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这就擦,”
“住手!”陶九喝了一声,可晚了。
水洇进纸里,夹层里那一层,显出来了。
朱印。一个一个的小印,从纸的夹芯里渗上来,暗红,排成整齐的一列,每个印底下衬着两行小字。八个小印,八个名字,名字后头跟着数。最后一个名字是金月楼,后头的数,三百。
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陶九盯着那页纸,铜指环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停了。穆长生也盯着,核桃在他掌心里,不转了。
“陶舵主。”穆长生先开的口,声音还是慢的,可慢里头有了别的,“这一页,老朽也是头一回见。”
“班主头一回见,敝堂可是第五回见了。”陶九把裁纸刀搁下,两只手拢回袖子里,“三年的册子,页页有这个夹层。班主要说不知道,那这买卖,是敝堂一个人做的?”
“舵主这话重了。”穆长生往前凑了半步,手伸向账册,“这账来路不明,老朽得先,”
他的手快。可袁朵的手在账台上等着。
她按住册子的边角,力道不大,位置刁,正卡在翻页的骨节上。穆长生的手停在半空,两个人隔着一张账台对视。
“班主。”袁朵抬起头,脸上还是那副闯了祸的惶恐,声音却放稳了,“茶是我泼的。泼脏了的账,更是说不清了。这么着,官面上有巡捕分驻所,请位官人来验一验这页纸,是谁的墨,谁的印,验明白了,账自然归谁。”
穆长生看着她。看了很久,久到后台外头收锣的班底都听见了屋里的静。
然后他笑了。核桃重新转起来,转得比哪天都快。
“银桂枝。”他说,“老朽从前怎么没看出来,你这一手的功夫。”
角门那头,传来两下叩门。门开了半扇,巡捕褂子的衣角在门外一闪。
陶九的袖子,往怀里收了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