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门被整个推开了。
曹砚舟进来,褂子换成了公家的号衣,身后跟着四个挎枪的巡捕。他没喊口号,先把一纸文书拍在账台上,拍在还洇着茶水的那页账旁边。
“分驻所曹砚舟,奉令查办。”他说,“陶九,合义堂枫桥支舵主,涉嫌私贩、伪账。穆长生,庆和班班主,涉嫌谋杀、买卖人口。两位,这份公文,看一眼再说话。”
后台炸了。杂役往两边缩,何管事往门缝那边挪了两步,被一个巡捕伸手拦住。温先生坐在琴师那一档,没起身,手里还捏着弓子,看着戏台的方向,像这一切跟他没相干。
穆长生的核桃,一颗一颗从掌心里滑下去,落在地上,滚了。
“曹……官爷。”他弯下去半个腰,又直起来,声音还想慢,可慢不成了,“这里头有误会。账是敝堂的,人是敝班的,官爷一句‘涉嫌’,”
“穆长生。”曹砚舟不跟他绕,“三年,七口棺,十一个废掉的角儿。你那账本的夹层,朱印八个名字,最后一个你认得。临江镇的枪膛,弹壳在这儿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,搁在账台上,“枫桥镇的茶碗,涮碗的水泼在灶灰里,灰我的人刮走了,药性还在。义庄的殓费,善举栏,誊过的簿页,四样,账、药、尸、器,四证对一案。你还想说误会?”
穆长生的嘴张了张。
然后他不装了。老头子的腰一沉一沉地抖起来,嗓子里滚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吼。
“一个戏子,”他指着袁朵,指头戳得发颤,“老朽捧起来的一个戏子!吃我的班饭,穿我的班衣,老朽三年来把她当半个闺女,她算计我!她从进班头一天就算计我!”
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袁朵。
袁朵把帕子叠好,收回袖子里。
“班主。”她说得很平,“您捧我,是看我嗓子值钱。您留我,是看我八字够旺。您今儿让我顶压轴不给添钱,明儿就有人来抬金老板去西山‘将养’,这些账,一笔一笔,我都替您记着呢。”
她朝账台上那本中册抬了抬下巴。
“戏子也是会计。账,我看得懂。”
乱子就出在这时候。
陶九没言语。他从文书拍上桌那一下起就没言语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一步一步往后挪,挪向堆柴火的那面墙,后台通外头的柴门就在那儿。何管事被拦住的那一晃,把巡捕的眼睛分走了半息,陶九的袖子一抖,一捧灰白色的粉扬出来,扑向离他最近的巡捕,人跟着转身就蹿。
粉迷了巡捕的眼,屋里咳成一片。曹砚舟拔了枪,不敢放,人挤人。
“柴门!他奔柴门!”
柴门开了。开得比陶九快。
门口立着一个黑塔,老鲁。他身后跟着栈房的两个伙计,是曹砚舟的人,老鲁这两日一直在栈房那头听差,这一趟,是他自己讨来的活。陶九一头撞进老鲁张开的胳膊,像撞进一堵墙。老鲁没多话,胳膊一合,把人整个抱离了地。陶九的腿蹬了几下,铜指环在老鲁的皮肉上抠,抠出几道白印,抠不动。
老鲁抱着他,扭头冲屋里,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拿眼神问袁朵:搁哪儿?
“搁地上,看住。”袁朵说。
陶九被撂在柴堆前,两个巡捕扑上来上了绳。他从袖子里又抖出一回手,这回抖出来的不是粉,是那页折好的定钱纸。他想往嘴边送,被巡捕一把攥住手腕,纸夺了下来。
“添一样。”曹砚舟接过去,展开,就着灯看了一眼,交给他身后的人收好,“陶舵主,你这习惯好,什么都要过一遍袖子。省了我们搜。”
病房那边有了动静。
门帘掀开,金月楼扶着小菱红的手出来了。她脸上一层病色,是敷出来的;脚步虚,是走的台步。可她站到账台前,腰是直的。
满屋子的目光都聚过去。她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穆长生身上。
“班主。”她开口,嗓子是哑的,哑得刻意没压着,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我十六岁进你的班。签的关书你收着,我娘的手印你收着,我三年的包银,你一笔一笔扣着。今儿,当着官人的面,当着全班的面,我把话撂在这儿。”
她抬手,把鬓边一朵压场的头花摘下来,丢在账台上。
“我的嗓子,是你药哑的。我装聋作哑三年,是拿命换你的账。这买卖官府怎么断,我等。可有一句不用官府断,我金月楼,从今日起,不归你管。”
穆长生看着她,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一耸一耸。
“好……好啊。”他说,“老朽养了三年的班,养出两个戏子,一个会记账,一个会装哑。老朽这一行三百年,栽,就栽在一句老话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,咽下去半句,改了口。
“戏子下九流,不当回事。”
曹砚舟的手铐落在他腕子上的时候,他还在笑。笑到最后,成了咳嗽,咳出一口痰,吐在自家账本封皮上。没人给他擦。
后头的事,是按次序走的。
巡捕封了账台,三册账连着那页湿的,整本收走。何管事上了绳,齐先生城里那份口供的电报底,一并入了卷。金月楼由小菱红扶回病房,曹砚舟派了人在门口守着,名义是“病重要犯证人”。
袁朵退到行头箱边上,喘了一口气。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,帕子攥得变了形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弹得比平时慢,【入账。穆长生落网,交割人赃并获,四证合一,本批第二个小爆点达成。回款八百点。当前积分:八千四。】
“八千四。”袁朵靠着箱子,低低说了一句。
【另有一行备注,系统自动生成的,我念给你:金月楼死线,断。小菱红死线,断。佟师傅死线,断。本船累计,三条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宿主,三镇走完,活的都活着。】
袁朵没接这句。她抬眼,往琴师那一档看。
温先生还坐在那儿。巡捕进来收东西的时候,从他身边过了两趟,一趟看琴,一趟看人,都没停。他把弓子搭回弦上,试了一个空弦音,准的。然后他抬起头,隔着乱糟糟的一屋子人,朝袁朵的方向,抬了抬下巴。
像戏班里,对一场唱完的活,道一声辛苦。
袁朵刚要琢磨这一眼是什么账,曹砚舟从账台那头过来了,压着嗓子。
“银小姐,人赃是并获了,可我在那页定钱纸上看见一个落款。”他说,“不是合义堂的印。是个私记,一个‘借’字的半边。上家的记号。人抓了两个,链子头上那一个,还没露脸。”
后台外头,天已经黑透了。收官场的锣鼓,本来该在这时候响。
锣没响。园子里外,看末场戏的镇民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谁也不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