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演收官的第二天,案子走官面。
曹砚舟忙了一整日。人证物证分三路押:穆长生和何管事走陆路,交县里大狱;三册账本连同定钱纸、弹壳、灶灰的药样,钉箱加封;陶九因为堂口的案子牵面广,另案并办。他跟袁朵交代的时候,把每一口箱子的封条编号念了一遍。
“证物清单我誊了两份,一份随案,一份你收着。”他把一页纸递过来,“案子移走了,你的事还没完。上家那个‘借’字半边的私记,我发文书去邻县比对了,回文得三天。”
袁朵接了清单,没急着走。封箱的栈房就在江边,离戏园半条街,押运的小船明早开。她说证物她是苦主一头的,得亲眼看着装箱,曹砚舟没拦。
栈房里点着两盏灯。箱子一口一口过秤、贴封、登册。袁朵站在边上,手里捏着工牌,一样一样对。
对到那三册账,她停了。
“工牌,帮我点一遍夹层的页数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账台那晚,朱印显出来八个名字、八个印。这册子封进箱子之前,我要再数一遍。”
【数着。宿主,中册夹层,朱印页……七印。】工牌弹字停了一息,【七个。八个名字,七个印。少了最末一个,金月楼那一格,连名字带印,缺了整页。】
袁朵的手按在箱沿上。
“曹探长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“这册子,封箱之后开过吗?”
曹砚舟过来,把中册捧出来,就着灯翻。翻到夹层末尾,他用指甲在纸茬上刮了一下,刮下一线毛边。
“撕的。”他说,“撕得很齐,刀口都比不了这么齐,是拿尺比着撕的。什么时候撕的,我的人封箱之后没离过眼,箱子从账台到栈房,一路四个人抬,中途没落地。”
那就是封箱之前。账台那一夜,人多手杂,人人都在动。可那页纸显形是在茶水泼上去之后,显形之前,谁也不知道夹层里印着什么,连陶九都当那页是普通账页。
【不对,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弹得很急,【知道夹层的,天下只有三种人:写夹层的,誊夹层的,还有,名单的原主。原主不用等茶水,那页写的是他的联单,他闭着眼都知道在哪一格。】
“上家的人,那晚上在屋里。”袁朵低声说。
曹砚舟的手指在纸茬上又按了一下,抬起头。
“那晚上屋里的人,我数得过来。巡捕四个,我,你,穆长生,何管事,陶九,病房里金月楼和小菱红,柴门老鲁——还有一位。”他顿住,“琴师。”
两个人的眼睛同时往栈房门口那边动。
温先生这两日都在。案子清完,班里琴师的活没了着落,他没走,白日在园子里帮着收拾行头,说是等下一班的船。方才装箱,他还进来过一趟,给押运的巡捕送了一壶热茶,放下就走,前后不到十息。
曹砚舟起身要往外走。袁朵跟出去,栈房外就是江滩,天黑透了,对岸的山是一溜墨影。押运的小船泊在滩边,船头的灯点着,照出丈把远的水面。
“温先生!”曹砚舟朝江边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江滩上有一座望楼,收夜网的渔家瞭水用的,四根柱子撑着个草顶的棚子。方才上灯的时候,袁朵记得棚子上头有个影子,坐着,看江。这会儿她再看,棚子上头空了。
【宿主,温先生人呢?】工牌弹字,【船票,我扫过船行的簿子,他明早的船票,今儿傍晚退了。】
退了。人不要船了。
袁朵踩着江滩的碎石往望楼走。柱子底下,靠着放鱼鹰的木架,木架上压着一样东西,不是琴,不是画的卷轴,是一张字条。折得方方正正,压在一颗小石子底下。
她拿起来,就着押运船飘过来的灯光展开。
八个字,一笔一笔,是画符的那路朱砂混墨写的:
“上家认得你这块牌。”
袁朵捏着字条,站了两息,然后把手拢起来,往工牌上合。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念一遍。你念,我听。”
【上家认得你这块牌。】工牌把八个字重新过了一遍,隔了很久,才弹下一行,【宿主……他说的“牌”,不是戏班的腰牌。这水路上,认“牌”不认人的,只有一处地方——我的编号。047。】
江风把字条吹得在她指间抖。
“我上船第一天你就说过。”袁朵慢慢地说,“你跟之前的那些工牌,不一样。你还说过一句话,‘换命局三年,死线一直有人拨’。我那时候当是沙爷那路人拨的。”
【不是。】工牌弹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【沙爷是堂口的人,够不着死线。能在系统这一层拨线、又能在人间落联单的,宿主,上家在管理局里头。这一局三镇的“货”,未必只是卖给有钱的凡人。】
“卖给我头顶上的人?”
【或者,卖给要用命格顶账的人。温先生那句‘借要还的,还不上,拿别人的顶’——账,说到最后是说到我们自己头上了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宿主,这一批的世界,戏班这一案的收网,明早案子一开船就算完。往后的账,是你和我的账。】
袁朵把字条折起来,收进袖袋,跟弹头壳那一小包搁在一处。
“那温先生呢?”她往回走,走过押运的船,船上守夜的巡捕冲她点了点头,“他递这一句,是替谁递的?是上家的人给我下马威,还是,”
【不知道。】工牌说,【他的账页写满了,可最后一行没结。宿主,系统里他的档案,今夜起了变化,从“路人”改了档,改成“待定”。】
“待定。”袁朵把这两个字咬了咬,“人间的案子里,待定的人,得盯着。”
她上了江堤。栈房那边,曹砚舟打着手电从望楼另一头绕回来,手里也捏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小截烟头。
“望楼上有烟蒂,三个,同一个斗。”他说,“他在那儿坐了不止今晚。这一片江滩,看得最全的位置就是那座楼,押运的船、封箱的栈房、还有咱们这些天来来回回的道,全在他眼皮底下。”
“看我们,还是看上家?”袁朵问。
曹砚舟捏着烟头没答。半晌,他把烟头收进证物袋,说了句别的。
“明早船开,我跟案子走一趟县里。你回班?”
“回班。”袁朵说,“班散不散另说,人还在。金老板的嗓子得养,小菱红的戏得接着教,彩凤那份工得给她保住,收网的网眼上,都是活人,得一个一个捞。”
【宿主,收网段开启。】工牌弹字,【积分八千四。批末结算单我先押着,等你把愿了完,一并报。】
江面上,上游有夜船下来,桅灯一点一点地近。押运船的守夜人敲了敲船帮,隔着水喊:风大,栈房里的人早些歇。
袁朵应了一声,下了江堤。走堤最后几步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望楼。
棚子上头还是空的。可是那颗压字条的小石子还搁在木架上,被江风吹得挪了半寸,正一点一点往边上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