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示是昨儿贴出去的。县里的朱印,盖在巡捕房门口和埠头两处,白纸黑字:庆和班众人是穆长生一案要证,官府护持,滋事者以律论处。
告示管得住明面上的手,管不住人心。第二天午后,会馆后院就出了事。
先是灶上少了人。管饭的孙师傅发现,两个武行带着铺盖,天没亮就走了,说是投奔北边的班子,工钱都没结。接着,管行头的赵妈也来递话,说家里来信,老太太病重,得回去伺候。
这一递话像开了闸。一上午,后台的签事簿上摞了七份告假的。到晌午,金月楼把全班人聚到后院,四十来号人,稀稀拉拉站了半院子,谁也不看谁的眼睛。
“再有一份告假的,我就不拦了。”金月楼站在檐廊底下,嗓子还哑着,可她说话从来不费嗓子,费的是气,“今儿把话说明白。堂口掐咱们的船,掐咱们的堂会,掐咱们的饭。走的人,我不怪,是这碗饭难吃,不是你们难处。留下的人,留下之前,把丑话听全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人堆里就有人开了腔。是打鼓佬的徒弟,二十出头,梗着脖子。
“金老板,话是好话。可日子不是话。”他说,“班上账就够六天,六天后当当家什,一个月后这院子就退了。您嗓子还没好,堂会退光了,船也不装咱们。大伙儿留下,喝西北风?”
院子里嗡嗡起来。有几个人跟着点头。
金月楼没接茬。这时候,后院角上站起来一个人。
老鲁。他这两天一直在栈房帮巡捕房看东西,今儿是被袁朵叫回来的。他站起来,没说话,先把自己的褂子脱了。
脱了褂子,他左边肩膀上那道旧疤露出来,长长一条,从肩头拉到后背。班里老人见过,年轻的不多见。院子里静了。
老鲁不会说话。他比划。
他指指自己的嗓子,再摆摆手,哑了,说不出。然后他指那道疤,比一个救火的手势——火场里救人,背上砸下来的梁子。再伸出三根指头,指指地下,三年前,园子里烧死的人。
比划到最后,他指着那七份告假的签事簿,又指指戏台的方位,两只手往下按,按了一个稳稳的手势。
小顺子在边上,替他把意思翻译出来。小顺子跟着袁朵这些日子,胆子练出来了,嗓门也练出来了。
“鲁叔的意思,老班子传下来的规矩:角儿没唱完,台不能塌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那场火,台塌了,人埋在里头。鲁叔背上的疤,就是塌的时候砸的。他说,这回不一样。这回是有人要咱们塌。咱们自己不能先塌。”
院子里没人说话了。
打鼓佬的徒弟脸涨红了,嘴动了两下,没再顶。
这时候小菱红从廊子那头走出来。她这些日子嗓子将养着,已经能小声说话了,只是还得省着用。她走到院子当中,站定,看了袁朵一眼,得了允许,才开的口。声音不大,一个字一个字省着说。
“我嗓子,是他们药哑的。”她说,“袁老板救回来的。金老板的嗓子,是他们盯了三年的。穆班主现在在大狱里,可他手上的人还在外头,还想让咱们散。我要是走了——”
她停了停,喘匀一口气。
“我就是他们药哑的第二个人。”
院子彻底静了。告假的七个人,有三个低下了头。
袁朵看火候到了,从廊柱边上走到院子当中。
“丑话我说完了,该说好事了。”她说,“刚才打鼓的徒弟问得好,日子不是话。那咱们就算日子。”
“账上够六天。告假的走了,嚼用省下三成,够八天。堂会的帖子退了,可退掉的堂会,退不掉城里、镇上想听这一案的人。曹探长跟我说过一句话:埠头三条街的人,这些日子见着巡捕就跟打听案情。想听真相的人,比想听戏的多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金月楼问。
“翻案公演。”袁朵说,“咱们不唱老戏了。唱这一案。三年前那场火怎么起的,名单怎么选的人,茶碗怎么下的药,棺材怎么走的账,全是咱们自己身上过的事,编成戏,台上演。曹探长的四证,官面上压着;咱们的戏,官面压不住。戏是唱给人听的,人心是封不了箱的。”
院子里炸开了锅。
“这……这能唱?”赵妈先慌了,“唱班主的事,堂口的人不把园子拆了?”
“园子是镇上乡绅的产业,堂口要拆,得先想想省城的官司打完没有。”袁朵说,“再说,拆了更好。戏没开锣,先动手拆台,那是替咱们做宣传。满城的人都会问:一出什么戏,值得他们拆台?”
“官府准吗?”打鼓佬的徒弟问,口气已经变了。
“官府正巴不得。”袁朵说,“人证物证要造势,官府的公文递不上去,戏替它递。我今早刚从巡捕房来,曹探长听说这个主意,给我倒的茶都洒了半碗。他说,唱,唱词先给他过一遍目,别把没堂审的细节唱漏了。”
金月楼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她从檐廊上下来,走到院子当中,跟袁朵并肩站着。
“价钱。”她只问这两个字。
“翻倍。”袁朵说,“平常夜场五十文一位,公演一百文。别嫌贵,听的不是戏,是案情。头一场,只放出三百个座,票先在埠头三家茶馆代卖。爱听不听,想听的人自己会传。”
“要是没人来呢?”赵妈还是不放心。
“那就说明满城的人都站在堂口那边。”袁朵说,“到那一天,戏班散了也认。可赵妈,您信不信,埠头船家这一辈子,被合义堂抽过的头,比咱们听过的戏还多?”
赵妈不吭声了。
金月楼环视一圈,最后把眼睛落在那摞签事簿上。
“告假的七位。”她说,“现在还能改主意。改了的,撕了自己那份,班里照旧。不改的,工钱今儿结清,好聚好散。”
院子里僵了一阵。头一个动的是打鼓佬的徒弟,他过去,撕了自己那份,团了,扔在地上。跟着又有四份被撕了。剩下两份,那两人对看一眼,讪讪地也收了回去。
七份,一份没走成。
“好。”金月楼转身,冲着全班,“三天,排一出新戏。戏名袁老板起,行头赵妈管,武行老鲁带着走位,打鼓的你,”她指指那个徒弟,“刚才嗓门最大,戏里给你个角色,管事的何某人,就是你的。”
徒弟愣了一下,随即把胸脯挺起来了。
“我嗓子好着呢,金老板!”
满院子头一回有人笑出声。
散了会,人各去忙。后院里剩了袁朵、金月楼、小菱红和老鲁。
“戏名想好了?”金月楼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袁朵说,“《换命记》。”
“《换命记》。”金月楼咂了咂这三个字,“台上演真事,人物用真姓?”
“姓改一个字,事不改。”袁朵说,“穆长生改成慕长生,合义堂改成合义会。懂的一听就懂,不懂的当新戏听。曹探长那边也好交代:戏文,不作数,可满城的人先入了心,堂审那天,省里想压,压的是一城的嘴。”
“金老板的嗓子,顶得住压轴吗?”小菱红小声问。
“我压不了轴了。”金月楼说得干脆,“我演‘被药哑的头牌’,戏里的,装病我熟,本来就是我的本行。压轴的,”她看向小菱红,“你。哑过一回的人,演这个角色,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更合适的。”
小菱红的手指绞在一起,绞了几下,松开了。她点头。
“我唱。”她说,“我嗓子是捡回来的,得用在地方上。”
老鲁在边上,冲袁朵比了个手势:戏里有没有他的活。袁朵笑了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火场里背人的那一段,全场最重的一折。您不用演,您往台上一站,就是那一折。”
老鲁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转身去后院搬桌椅了,步子比来的时候快。
【宿主,班内整肃完成,入账一百点。】工牌弹字,【当前积分:八千五。另,票务这一手,系统给你标注一行:公演档期定在哪天,得跟曹砚舟的信算同一天,省城的信到,青石镇的锣响,两头一起,才叫造势。】
“三天后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信走驿递,三天到省城。戏排三天,正好开锣。”
【已记。宿主,还有一行备注:这出戏的戏单上,人物有七八个,全是咱们身边人的影子。可戏里还缺一个人,没写进去。】
“谁?”
【递话的人。】工牌弹字,【温先生。那夜河沿上的坐船人、船尾喝酒的点拨人、望楼上的烟头——戏里要不要给他留一个角色?】
袁朵站在后院当中,把这个问题想了想。
“不留。”她说,“台上唱的,是定了案的人。没定案的,留在台下看。他要看,就让他看,看他自己这三年当的是哪一个角儿。”
【已记。】工牌弹字,【那么公演那晚,检场得多备一份茶。】
后院那头,老鲁把两张桌子摞好了,拍拍手上的灰,冲这边扬了扬下巴:桌子搭好了,排戏吧。
袁朵走过去,把位置比了比:“不对,往西挪两步——戏里账台得冲着台下,让满堂的人都看得见那本账摊开的样子。”
老鲁搬着桌子,往西挪了两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