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锣前一个时辰,园子外就排上了队。
三家茶馆代卖的票,晌午就卖空了。三百个座,加了一百个站票,还是有人拿着钱在门口等退。埠头上收工的挑夫、西街的铺面掌柜、镇上的教书先生,还有人是从邻镇坐了半天的牛车赶来的。检场的按袁朵的吩咐,在门口立了块水牌,写着一句话:本戏事事有据,句句有证。
台口原挂的白幡,巡演这些日子园里给防着堂口闹事,挂的是讨吉利的白幡,今儿全撤了,换上红绸。红绸是金月楼亲自挂的,挂完她退下来,站在侧幕里,不走了。
《换命记》共五折。
头一折,选货。台上一个白须班主,捧着一本册子,一个一个念名字,念一个,锣敲一下。念到第八个名字,锣不敲了,满台静。打鼓佬的徒弟演的管事,在边上搓着手笑。台下的看客屏着气,有人在底下小声问:这不是唱的城里那个案子么?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捣他:别言语,看。
第二折,下药。彩凤改的那只白点碗,如今真成了行头,端端正正摆上台上的茶盘里。演头牌的小菱红,一开口,满园子的人先安静,她的嗓子是养回来的,带着一点哑过的毛边,唱到“我的腔里进了谁的药”那一句,底下有个老太太抽了抽鼻子。
第三折,交割。账台冲着台下摆,账本摊开,铜指环的老头拨着算盘算殓费,四两,善举栏。四两两个字出口,台下炸了。
“四两?!”
“一条人命四两?!”
前排一个汉子站起来,嗓门粗:“我表哥就是前年‘回乡’的!人呢?坟呢!”他半截戏喊了一嗓子,自己先坐下了,脖子涨得通红。可这一嗓子像点着了引线,满园子的议论嗡地起来。
袁朵在侧幕看着,心里数拍子。要的就是这个。
第四折,火场。老鲁上台。他不用唱,一把火光的红绸抖起来,他背着一个人从台里冲出来,肩上那道疤对着台下的油灯,明明白白。满园子静得能听见红绸落地的声音。
第五折,收网。演曹砚舟的巡捕破门,文书拍在账台上,一串念白把四证念了一遍:账、药、尸、器。念到最后一句,“案子没了结,戏文就天天唱”,锣鼓齐收,满堂红绸垂落。
叫好声掀了棚顶。
散场散了半个时辰还没散净。看客围着台口不走,有往台上扔铜板的,有打听堂审日子的,还有两个凑到检场跟前,问戏文里那个“宁管事”第三家主家的下落,戏里编的这一折,竟真有人对号入座。袁朵在侧幕听了,把这两个人的长相记下了。
记下他们长相的,不止袁朵。
人堆里,有三个看客看戏不看台。一个坐在东廊柱底下,从开锣到收场没叫过一声好,手拢在袖子里,袖口里露一截炭笔头。一个靠在西面的太平门边上,中途出去过两趟。还有个穿绸衫的,票是站票,可他站的位子把台口和门口都收在眼里。
【宿主,三个。】工牌弹字,【眼线。东廊那个袖子里有纸,记的是谁叫好叫得最凶,谁站起来喊过。他们记名单,跟穆长生那本一个记法,这帮人,职业病。】
“他们记他们的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咱们的眼睛也没闲着。老鲁早盯上了。”
老鲁今儿在台上演完火场那折,没卸“行头”,就披着那身粗布,在园子里外转。他身后缀着栈房的两个伙计,也是曹砚舟的人。三个眼线的座次、长相、出门走的哪条道,老鲁用手指头在自己掌心里划拉着记,划完一趟,回来冲袁朵比个数:三个,往东走了俩,往西走了一个。
【反记完成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曹砚舟那边今晚留了人手跟梢。他们记咱们满园子的看客,咱们记他们三个。往后埠头谁家来了生脸的“看客”,这张脸就够对了。】
大轴出了个岔子。
原定公演的压场,是金月楼领着全班谢台。可散场谢台谢到一半,金月楼的声音撑不住了,装哑装了这些天,加上今晚整场站在侧幕压着气,她的嗓子真哑了三分。台下不散,喊着头牌再来一段。
满园子的灯,几百双眼睛。
袁朵从侧幕走了出去。
她没推让,也没客套,走到台口,冲场面一点头。锣鼓起,她开口唱的是《换命记》末折里新加的一段,金月楼病中口述、她今早才改定的词。唱的是那个被药哑的头牌,病榻上对着窗户说的一段慢板。词是金月楼的骨,腔是袁朵的肉,哑过的词,配上袁朵这条亮嗓,一收一放,满园子先是静,静到她最后一个腔收住,好字才炸出来。
几百个人一齐叫好,声浪撞在红绸上。
袁朵谢了三回台,才退回侧幕。金月楼就站在侧幕的黑影里,不知站了多久。
两个人的眼睛碰上。金月楼的手里捏着一盏润嗓的茶,没喝,就那么捏着。台外的叫好声还没落尽,一阵一阵滚进来。
“这词是我写的。”金月楼先开的口,嗓音哑着,慢着,“腔是你的。合在一块儿,比我一个人唱的那些年,都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本来就是一回的事。”袁朵说。
金月楼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灯影里她的眼神变了几变,像在拨一副没响过的算盘。
“桂枝。”她终于问,“你到底想唱到哪一天?”
袁朵把额角的汗抹了一把,就着侧幕的水缸舀了半瓢凉水,喝了两口。
“唱到没人需要顶罪那一天。”她说,“我上船的时候,工牌跟我说,这一趟,是为四条人命。走到今天,四条变成十一条,十一条后头还有一口一口棺材排着。案子堂审了,人偿命了,可只要还有人肯花三百两买一条命,就还有人肯花四两收一具尸。唱到那本账没人敢记的那一天,才算唱完。”
金月楼把那盏茶喝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陪你唱到那一天。丑话说前头,我这嗓子往后是大不如前了,压轴的台,慢慢都得交给你。”
“接。”袁朵说,“不过有一条,钱得分我六成。”
“五成。”金月楼说,“头牌的牌还没交出去呢。”
“五成五。”
“成交。”金月楼把茶盏往边案上一搁,“戏班的账,就得这么算。”
【宿主,公演达成,入账三百点。】工牌弹字,【当前积分:八千八。民心一项,系统给你另记一行:今夜满园三百座加一百站票,明日埠头三家茶馆的嘴,会替这出戏再唱三天。堂口放话掐生意,掐不过一城的嘴。】
园子里,看客散得差不多了。检场的收红绸,老鲁在门口跟巡捕房的跟梢人交接,小菱红卸了妆出来,被几个不肯走的镇上女眷围着问哑嗓的方子,问得她直往袁朵身后躲。
袁朵送走最后一批看客,回到空下来的场子里。台口的水牌还立着,那行“事事有据,句句有证”的字,被灯照着。
她走过去,把水牌翻了个面,背面是空的,明儿还得写:第二场,后天开锣。
笔刚蘸了墨,门口进来个人,是巡捕房守夜的巡捕,气还没喘匀。
“银小姐,曹探长让捎话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跟梢的两个有下落了,进了镇东的骡马店,没开房,蹲在柴房里连夜写东西。可往西走的那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跟丢了。那人出了园子没走大街,专挑小巷钻,钻到江堤就没影了。曹探长说,那位不是本地的眼线,脚太熟,熟得像回自己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