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四启程,水路三天,十七日晌午,船进省城码头。
这条船是商会雇的,乌篷大船,四十多号人连同行头箱子装得满满当当。老鲁一路上没离过船面,披件旧褂子,靠在桅杆底下,看着每一个上来搭话的生人。曹砚舟比戏班早两天到了省城,船一靠稳,他就混在接行的人堆里,一身短打,扮成脚夫,帽檐压得很低。
省城码头比青石镇的埠头气派十倍。石阶码头一路铺上去,货栈连着货栈,人声像开了锅。袁朵扶着船篷出来,第一眼看见的,就是码头上那两排人。
十六个,一色的青布短褂,列成两队,垂手站着。队前一个管事模样的,捧着名帖。码头上的挑夫、脚行,从这两排人身边过,都自觉地绕出去三步远。
【宿主,堂口的排场。】工牌弹字,【接行的规格给足了。这不是接戏班,是亮肌肉,让你一上岸就知道,这码头谁说了算。】
管事的迎上跳板,深深一揖。
“庆和班各位辛苦。敝上沈总舵主,亲来接船。”
人群让开一条道。当中走过来一个人,五十上下,个子不高,一身酱色团花长袍,手里两颗铁胆,盘得不紧不慢。他身后缀着四个短褂汉子,人人腰板笔直。
合义堂总舵主,沈万槐。这是头一回正面照面。
袁朵在船上把这个人过了一遍脑子:工牌扫出来的底,枫桥镇合义堂的现任舵主,老舵主的关门弟子,许季堂的师弟。堂口从走私到人头买卖,明面上都是他这一双手在管。人送外号“沈半城”,省城的码头、赌坊、脚行,一半姓沈。
沈万槐走到跳板跟前,站定,仰头拱手。
“金老板。”他的嗓音又软又厚,像浸过油,“一路上风浪可还稳当?沈某恭候多时了。”
金月楼扶着小菱红下了跳板。她今天穿得素净,只鬓边簪了一朵绒花,是戏里那朵。
“沈总舵主亲自接船,民妇当不起。”她福了一福,礼数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“当得起。”沈万槐笑起来,脸上的肉往两边堆,“金老板的戏,省城都传遍了。人说青石镇有一出《换命记》,句句唱的是真事。沈某一个买卖人,最爱听的就是真事。”
他说着“最爱听”,眼睛却不看金月楼,往她身后扫。
扫到袁朵,停住了。
铁胆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,停了。
“这位姑娘。”他上下打量,从脸看到脚,又看回脸,“生面孔。班里的二路?”
不等袁朵答,他自己先点了点头,像是替她认了。
“是了。”他笑得更深,“戏文里那个讨债的姑娘,就是您吧?听说戏里那段慢板,是您顶的场。满省城的人都在问,庆和班什么时候再冒出这么一条嗓子。”
码头上的嘈杂声不知怎么低了下去。两排青布短褂一动不动,曹砚舟扮的脚夫蹲在人堆后头,手搭在膝盖上,帽子底下的眼睛没离开过沈万槐的腰。
袁朵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金月楼侧后半尺的位置。
“沈总舵主消息灵。”她说,“戏文里的姑娘讨的是戏里的债,倒劳动您记挂。”
“记挂说不上。”沈万槐把铁胆揣进袖里,“省城地面上,谁家的戏唱得响,沈某总要知道知道。做买卖的规矩,不熟的行当,不伸手。”
“那您伸这一回手,是熟了?”
“接风嘛。”他不接这个茬,笑呵呵地侧身,“商会许会长的意思,沈某代劳。车马备好了,会馆下处也收拾了,戏班的各位,请。”
袁朵没动。
“讨债嘛。”她说,“谁欠了债,谁自己心里知道。沈总舵主做买卖的规矩这么细,想必也知道。”
码头上静了一瞬。金月楼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搭了一下袁朵的腕子,不是拦,是提醒:到了,见好就收。
沈万槐盯着袁朵看了两息。然后他仰头大笑,笑声滚出去,惊得桅杆上的水鸟扑棱棱飞了一片。
“好!好一条利嗓子!”他笑够了,抬手抹了抹眼角,“金老板,您这班里,藏龙卧虎啊。行,戏班子有骨气,买卖人喜欢有骨气的。请,车在前头,行李敝堂的人代搬。”
四十多口箱笼行头,十六个短褂上手,抬得又快又稳。袁朵看在眼里:他们摸箱子的时候,每口箱子都掂了掂,掂完互相递了个眼色。
【宿主,他们在找东西。】工牌弹字,【掂的是分量。那本誊账在他们想找的分量上。】
戏班上了车。车轮辘辘往城里去,袁朵掀着车帘回望了一眼,沈万槐还站在码头上没走,铁胆又掏出来了,盘着。他身边那个捧名帖的管事凑到他耳边,说了句什么。沈万槐听着,眼睛却抬起来,越过码头,往码头后头那一片骑楼上看。
骑楼三层,窗子关着。
看了一眼,他收回眼睛,转身走了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弹得很慢,【他刚才那句“戏文里讨债的姑娘”,不是随口打听。】
“你细说。”
【他问之前,眼睛先扫了你,说明他早知道你是谁,问,是说给你听的。说给你听的同时,是说给另一拨人听的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你注意没有,他上船前不看骑楼,人走了才抬头看那一眼。码头上那个位置,骑楼三层看得见他,他看不见骑楼三层。他抬头,是给楼上的人递一个信号,人到了,货对上了,就是她。】
袁朵捏着车帘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楼上有人。”
【有。】工牌弹字,【沈万槐这一接,接的是堂口的礼数,报的是别人的信。宿主,上家不在堂口里,上家在堂口上头,看着堂口。从这一刻起,骑楼三层那扇关着的窗后头,有一双眼睛,落在你身上了。】
车进了城。省城的正街比青石镇宽出一倍,绸庄、钱庄、茶楼,一家挨一家。车队过处,有铺面的伙计出来张望,认出是庆和班的行头,交头接耳。
曹砚舟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了车辕边上,扮着脚夫赶另一步车,隔着半尺压着嗓子说话,眼睛看前方。
“到了下处再说。”他说,“刚才码头上那句,我听见了。他叫你‘讨债的姑娘’,这四个字,省城能这么叫你的,得是看过那半截眼线信的人。信昨儿才递到省城,今儿他就叫顺了口。”
“信递到堂口,堂口的脑袋上,还递了一层。”袁朵同样看着前方,嘴唇几乎没动。
“这我知道。”曹砚舟说,“我两天的布置,有一个用上了。骑楼那一带,我的人在那儿守了两天,今天记下了三层西头那间,窗子一天没开过,窗台上落的灰是匀的,可檐口底下,有两个烟头。”
烟头。同一个斗。
“温先生的?”袁朵问。
“不敢认。可烟头的掐法一样,都是掐半截掐断的。”曹砚舟把鞭子一甩,“这一趟省城,水比青石镇深。下处到了,下车之后,管它什么局,先站稳。”
车队拐进会馆那条街,停了。商会的接风宴设在会馆里,帖子一早递到,许季堂的名字排在头一个。
金月楼在车里整了整鬓边的绒花,掀帘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袁朵。
“打起精神。”她说,“进了这道门,咱们就是进了人家的后台了。后台的规矩你懂,自己的行头,自己看着。”
“懂。”袁朵先一步跳下车,落地,站定。
会馆的门房迎上来,接过名帖,高声往里通报。袁朵趁着人声,抬眼往会馆对面望,街对面有一座茶楼,茶楼二层,临街的栏杆后面,坐着一个喝茶的人。
那人穿灰布袍,戴旧毡帽,帽檐低,看不清脸。手边一壶茶,一只盏,盏里的茶是满的,一口没动。
袁朵收回眼睛,跟着班底进了门。
【宿主,茶楼二层那个,我扫到了坐姿。】工牌弹字,【他不看戏班,看的是会馆大门两侧的四个门房。看门房的,是在数门房换班的规矩。这个人不是堂口的,也不是官面的。】
“是看门的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替楼上那位,看着进出这扇门的每一张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