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演定在十月十九,大舞台,省城最好的园子。商会包了场,头一日的戏码单子,送戏班过目的工夫只给了半天。
戏码单子上,《换命记》排在第二日。头一日是老戏,商会点的,两出吉祥戏开锣。单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贵会另设尊贵来宾席一处,座位朝向,由敝会布置。
“座位朝向也要他们布置。”金月楼把单子撂在后台的妆台上,“戏园子里几百个座位,哪有什么朝向讲究。这是专门给咱们递话,席,是他们搭的,规矩也是他们的。”
袁朵揣着这行小字,去看了那一处“尊贵来宾席”。
来宾席设在二楼,包厢改的,位置挑得很讲究:正对台上的账台。戏第三折交割那一场,账本摊开、算盘打响,满园子只有这一个包厢,看得最正、最近。别的座位都是斜着看戏,唯独这一处,是直直地看着那本账。
“工牌。”袁朵站在空场子里,仰头看那个包厢,“这个位置,是给谁看的?”
【给想看清账页的人看的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普通人看戏,看的是热闹。正对账台、不远不近、高度平视,这个角度看的不是戏,是账本上的字。他们是想在第三折,看你们把账摊到哪一页。】
“戏里那本账是道具,字是我们编的。”
【他们未必信。】工牌说,【公演那一场,满场看客里传开了,说戏里的数跟案子里的数对得上。堂口的人听了信儿,就会想:你们敢编,是手里有真数。这一处包厢,是来验货的。】
傍晚,沈万槐到后台来了。
他带着四个人进的后台,管事的先进来通报,一行人踩着点进来,戏班的人手上的活全停了。沈万槐今日没穿团花袍,换了件玄色暗纹的,铁胆还是揣着,进门前在掌心里转了两圈,算是打过了招呼。
“各位辛苦。”他背着手,从后台走了一趟,行头箱、衣架、场面那一档,一路看过去,像掌柜的查自己的铺面,“园子的条件,省城头一份。有什么短欠的,跟敝堂的人说,别客气。”
走到袁朵跟前,他停了。
“明日的戏,第二日才排你们那出新戏。”他说,“头一日的老戏,稳当。沈某的建议,新戏那一场,账台上那本册子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,没把话说完。
“册子怎么了?”袁朵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摆摆手,“戏是你们的戏。沈某就是提个醒,账本这种行头,台上摆着,台下人看着,容易入戏。入了戏,就有人当真。当真了,就有人要来对一对,对不上,戏班的麻烦;对得上,那是别人的麻烦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袁朵,“姑娘说,哪个麻烦,咱们都不想要?”
“戏班的麻烦,班主担着。”袁朵说,“别人的麻烦,别人担着。沈总舵主两头都想担?”
沈万槐呵呵地笑了两声,不接这个茬,转身继续走。走到琴师那一档,他停下了。
档口坐着一个人,正在调弦。
袁朵的眼睛跟过去,后脊一寸一寸地凉了上来。
灰布袍换成了琴师的青布长衫,可那双手、那副坐相、那把弓子搭弦的手法,她认得。温先生。
“这位是?”袁朵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是稳的。
“温先生。”沈万槐侧身介绍,口气里带着三分敬,这三分敬他给场面上的任何人都没有过,“总舵新请的琴师。原先生是走水路的,琴上的功夫,敝堂的班子三年也挑不出一个。明日头一日的老戏,场面就归他领。”
温先生抬起头,朝袁朵这边看了一眼,点了个头,点得跟初次见面一模一样。
“这位就是银老板?”他问沈万槐,口气也是头一回认识的口气,“久仰。班里场面上的事,往后多搭伙。”
“多搭伙。”袁朵说。
沈万槐在边上看着,铁胆转了两圈。
“两位原来不认识?”他随口问了一句,问得很闲。
“眼生。”温先生说,手上调着弦,头都没抬,“水路上琴师见过的角儿多了,记不全。”
“眼生。”袁朵也说了一遍。
沈万槐盯着两个人看了两息,笑了,抬脚往前走。温先生起身跟着,两个人往后台深处去,一路低语。袁朵离得远,一个字听不清,只看见一样东西:沈万槐说话的时候,微微躬着腰。
沈半城。省城一半码头姓沈的人,对琴师躬腰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弹得极慢,【记下来。温先生进总舵了,而且沈万槐对他,不是东家对雇工,是下对上。】
“上家不露脸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可上家得有手有脚。温先生这一路,从枫桥镇的船尾,到青石镇的望楼,到省城的骑楼,再到总舵的琴师档,他不是给上家跑腿的,他就是上家搁在人间的这双手。”
【不完全确定是“手”,也可能是“眼”。】工牌说,【但有一件事确定了:他现在坐在你的后台,明日坐在你的场面档。你的每一场戏、每一句唱、账台上翻的每一页,他都在三丈之内看着。】
人散了以后,袁朵没回下处。
她跟管事的说要核台上的位置,留下来一个人在空园子里转。大舞台的格局跟青石镇的园子不一样,台口宽,台深,后台两侧各有一条走人的廊子。她拿着戏码单子,一处一处地对。
对到二楼那间来宾席包厢,她上了楼。包厢里摆了六把椅子,椅面全是新的。她站在包厢里,往台下看,账台的位置正正卡在视线上,跟工牌说的一样,这个座位看账,比看戏清楚。
她退出来,看包厢的门。门开在二楼的廊子上,廊子尽头是楼梯。这是明路。她不死心,伸手敲了敲包厢的板壁。
板壁是双层的。
空的。
她顺着板壁一寸一寸地摸过去,摸到靠里那一面墙,墙裙的木板上有一道缝。缝很细,指头伸不进去,可缝底下的地板上,落灰积得不匀,正对着这一段墙裙,有一条一尺宽的地面,灰比别处薄。
常有人从这儿走。
“工牌,扫。”她压着嗓子。
【扫了。宿主,墙裙后头有夹壁,夹壁里是一道窄廊,顺着走,通两处。一处下到台侧的账房,账房是这园子的原建制,戏班的进项流水在那儿结;另一处,往后绕,通后台琴师那一档的隔壁间。】
袁朵贴着墙裙站了很久。
明面上,来宾席在二楼看戏。实际上,贵宾不用坐在这儿看,包厢只是个幌子。真要验货的人,可以从墙裙后的暗廊走下来,站在账房隔壁,隔着板壁听账房里算盘怎么打、册子怎么翻,戏散了人走净了,还能顺着廊子摸进账房,翻一翻一个戏班今晚进账的流水,从流水里倒推:这本账,有没有第二本。
而暗廊的另一头,通的是琴师那一档的隔壁。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明日晚上,义演头一日。温先生领场面,坐在档口。他坐三个时辰,中间去一趟净房,来回一刻钟,够在暗廊里走一个来回。”
【够。】工牌说,【宿主,暗廊两头,一头是他们要查的账房,一头是他们的人坐着。这既是他们突咱们账房的路,】
“也是咱们突他们的路。”袁朵接了下去。
她下了楼,把整条廊子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:从琴师档隔壁进,过账房,上二楼包厢,明门开在廊子上。一条暗廊,三张门。堂口的人当它是自己家的私路,私路有一个通病:走惯了的人,不设防。
她锁好这个念头,出了空园子。夜里省城的街不像镇上那么黑,路灯一盏一盏的,茶楼那边还亮着。会馆那条街对面,茶楼二层栏杆后头,那个灰袍毡帽的人还坐在老位置,茶还是满的。
袁朵低着头走过去,没抬眼。走到会馆门口,门房接过她的名帖,她借着递帖的工夫,往后腰的荷包上按了一下。
账还在。
【宿主,回禀一句安排。】工牌弹字,【明日的戏,账台上那本道具册子,我建议头一日先不摆。老戏就是老戏,账台撤了,空着。让他们想验的货,明日落个空。第二日《换命记》,账台再上,上的时候,你这本真的,另换地方搁。】
“搁哪儿?”
【暗廊里。】工牌说,【他们查账房,咱们把真账房设在他们的私路上。宿主,明晚开锣之前,这条廊子,得有人先走一遍,把沿路的门,一扇一扇记下来。】
“我走。”袁朵说,“今夜就走不了了,园子锁门。明儿一早,我借对位置的名义,头一个到。”
她跨进会馆的门。门房在身后落闩,闩响了两声。
上楼梯的时候,走廊那头的客房门开了一扇,小顺子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,压着嗓子叫她。
“袁老板,您回来了。金老板等您呢,屋里来人了,说是……说是商会的,送明日的席面单子。可那人放下单子不走,坐在那儿,问的全是班里的事,问嗓子,问行头,还问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还问您是哪儿学来的账功夫。”
“人在哪儿?”
“金老板屋里。自称姓齐,齐先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