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天夜里那位齐先生,坐了半个时辰就走。
袁朵赶到金月楼屋里的时候,人已经起了身。四十来岁,一件半旧的绸衫,指头上全是墨茧。他见袁朵进来,拱手拱得很客气,自称是商会账房里当差的,奉命送单子,顺路讨杯茶。
袁朵陪他坐了一刻钟。他问嗓子的路数,问行头的置办,最后绕到那句“银老板哪儿学的账功夫”上,问得像是闲磕牙。袁朵答的是:管二路的,替角儿记份子,日子久了,账自然会看。他听完,笑了笑,说了句“场面上的账,最是磨人”,起身告辞。
人走后,金月楼把那张席面单子翻过来,对着灯照了照。
“他不是来送单子的。”她说,“单子他没看一眼。他是来相人的。”
【宿主,这个人核完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墨茧,是常年握笔的。走的时候,他在你坐过的椅子边上多站了一息,那是记账先生的毛病:出数之前,最后核一遍。他们把你的斤两,今夜报上去了。】
“核就核。”袁朵把荷包往腰里掖紧了,“明晚开锣之前,我要让他们核不着的账,先进柜。”
第二天,十月十九,义演头一日。
大舞台从晌午就热闹起来。商会包场,票不外卖,帖子分到省城各家公馆、铺面、衙署,一张帖子按人头算。掌灯的时候,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园子外,绸衫缎袍下了车,鱼贯进门。省城的巡捕也来了两队,明面上是维持秩序,曹砚舟的人全掺在里头。
后台倒比前几日清净。头一日是老戏,商会点的两出吉祥戏,班里人熟。温先生领场面,坐在档口调弦,从开锣前就没动过窝。袁朵从他档口前过了两趟,两趟他都低着头,弓子搭在弦上,像一尊上了漆的坐像。
园子里,二楼那间来宾席包厢,六个座坐满了。许季堂没来,他明日才到,今儿坐镇包厢正中的,是沈万槐。他身边围坐的,是商会几位董事,加上城里两家钱庄的掌柜。戏开锣之后,这六个人看戏看得心不在焉,茶换了两巡,交头接耳没断过。
头两出老戏唱完,压轴是金月楼的《贵妃醉酒》。她嗓子哑了三分,头一日商会点的又是这出,她把调门降了半key,走身段补,一句“雁儿飞”的水袖抛出去,满园叫好。袁朵在侧幕看了一眼,退了回来。
金月楼这一压轴,是袁朵跟她算好的。压轴的场子越热闹,看客的眼睛越离不开台口,后台走动一个人,没人看。
袁朵换了一身粗布褂子,提着一只双层的水提盒,混在送水的杂役里。工牌说的“添妆”,是后台的行话:压轴唱到半场,班里的管事要往台侧送润嗓的茶水、递替换的头面,人来人往,这是后台一天里走得最密的时辰。
她提着盒子走了一趟台侧,光明正大。第二趟,她从台侧的布景架子后头拐进了廊子。
廊子尽头,就是琴师档隔壁那间空房。白天她借着核位置,已经把墙裙的缝摸熟了:木板下沿有个暗槽,抠开,人能侧身进去。今儿白天她走过一遍,把暗廊里三张门的位置记下了。这会儿灯暗,她贴着墙,挪进去,合上木板。
暗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她不敢点灯,靠白天记下的步数走:十七步,右拐,再走九步,账房的板壁就在左手。
走到第十四步,前头有光。
一线极淡的光,从廊子拐角那边渗过来。还有声音:两个人的呼吸,压得很匀。
两道暗哨。守在账房门口那一段。比工牌估的多了一道。
袁朵停在黑里,脚下的木板一寸都不敢再挪。她原打算走到底,从账房正对的那张门进去,现在这张门有人守着,硬闯是送上去的。
她退了两步,退到廊壁上另一道门后头。这道门通二楼包厢那面,白天她记下的,门后是包厢板壁的夹层。她把耳朵贴上去。
包厢里,沈万槐的声音顺着板壁传下来,嗡嗡的,听不真切。可有一句过了壁,字字清楚:
“……账房的人今夜不许换,明晚才是正日子。今夜有人来,放进来,看清楚脸,别拦。”
袁朵贴着板壁,手心一层汗。
今夜就有人守,因为今夜就可能有人来。他们不光是防,是等人来自投。这局里,猎人和货,两头都张着网。
她退回黑里,把提盒搁在脚边,从盒子的夹层里摸出那只贴着白点的茶碗,又摸出一小包药末。当年在枫桥镇,赵妈验出药性用的是这只碗,如今这只碗,还得再当一回引子。
她拿定主意,从原路退出去。出暗廊之前,她把水提盒留在廊壁的门后,转身,从布景架子后头拐回台侧,光明正大提了另一只盒子,往账房明路上走。
明路上,账房的门开在台侧廊子的尽头,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。灯下站着一个人,短打,抱着胳膊。
见她过来,那人直起了身子。
“站住。后场的,不兴往这边走。”
“送水。”袁朵把盒子往前递了递,“账房里几位先生对了一晚上的数,班主吩咐,茶水不许断。”
“茶水有专人送。”那人往前迈了一步,“你是哪一档的?”
“管二路的银,”
话说到一半,她自己顿住了。报这个名,就等于把脸送到人家眼前。果然,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,抬手就要往怀里摸。
就这一下,台侧那头,“哐啷”一声巨响。
一座灯架倒了。连架子带两盏油灯,砸在台口边上,火苗顺着泼洒的灯油窜起半尺高,台上的乐声断了,看客呼啦啦站起来一片,侧幕的人全涌向台口救火。挤在人堆里推灯架的,是个穿号衣的巡捕——曹砚舟。
门口那暗哨的脖子拧过去了,脚也跟着动了半步。就这半步的工夫,袁朵把提盒往他怀里一送。
“搭把手!救火要紧!”
那人不接不行,接了手里就满了。袁朵人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,三步并两步,推开账房的门,闪身进去,反手带上门。
账房里没人。一盏油灯,一张账桌,桌上摊着大舞台的流水簿,压着镇纸。屋角码着几口柜子,柜子上落着锁。
外头救火的乱声一阵一阵撞门。袁朵没敢点大灯,就着桌上的油灯,先把桌面上的流水簿翻了一遍,翻到今日这一页,票面、进项、商会的垫款,一笔一笔,字是齐先生的馆阁体。
她从荷包里抽出一张早就裁好的纸条,压进流水簿的夹层,又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白点茶碗,搁在了柜顶最显见的地方。做完这两样,她吹熄了桌上的灯,贴着门听外头的动静。
火已经救下去了,人声退潮。门口那暗哨的骂声隔着门板传进来,骂的是推灯架的巡捕不长眼。
【宿主,潜入成功。】工牌弹字,【账房内无第二人,你现在有半刻钟。柜上的锁,撬不撬?】
袁朵的手指在最近那口柜子的锁上停了停。
“撬。”她说,“外头那么大的火,总得有人回来清点柜子。咱们等的就是他开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