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子上的锁是老式的铜锁。袁朵没用撬棍——她发髻里别着一根退头面的簪子,簪尖细。她把簪尖捅进锁眼,就着外头隐隐的人声做掩护,手上一下一下地拨。
拨到第三下,锁簧跳了。
【宿主,放哨我包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账房门外的暗哨,回到了原位,眼下在跟一个送灯油的伙计扯皮。你有约一炷香的工夫。】
头一口柜子里是旧簿子,大舞台历年戏班的流水,落了灰的页子一翻一手土。第二口,柜里码着几卷房契地契。她手指在最底下那口柜的锁上停了停,这口锁跟头两口不一样,黄铜的,锁身上錾着一个字:庚。
不是大舞台的东西。
她拨开这把锁,柜门开了。三层。头一层是一摞扎好的票根。第二层,几封银子。第三层,压在最底下,一只上了封的皮面大册。
册子封皮上没字。封口的不是火漆,是蜡,暗红色,按着一个手印。手印的指节很粗,是男人的手,右手。
袁朵把册子抱到账桌上,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。她不敢点灯,灯一亮,窗纸外头就有影子。
【宿主,封蜡。】工牌弹字,弹得急,【先别急着拆,记下封口的完整度,拆完要原样合回去。】
“知道。”她拿簪尖沿着蜡封的边走了一圈,蜡是软的,压过的痕还在。她用指尖把蜡一点点揭起来,揭成完整的一片,搁在桌角。
册子打开了。
里头的账,跟她见过的三册账不是一个记法。三册账记的是殓费、抽成、节敬,这一本记的只有一列。头一页起,一行一笔,没有日期,只有代号。
庚字。每行开头都是这个字。庚字一号,庚字二号,往下排。每行的格式一样:一个代号,一个数,一个去处。
袁朵的眼睛顺着一行一行往下走。单价那一栏,她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四百两。六百两。有一笔,一千二百两。
义庄收一条命,殓费四两。这一列上,最便宜的一笔,四百两。
“工牌。”她压着嗓子,声音贴着桌面,“这一列,单价比人命贵一百倍。他们卖的不是命,是什么?”
【先看去处。】工牌弹字,【第三栏,收款方,念给我听。】
“一家铺子。”袁朵眯着眼认那行小字,“城西,万和寿材铺。”
寿材铺。做棺材的铺子。
她一页一页往后翻。三十多笔庚字货,笔笔的去处都是这一家寿材铺。账翻到中段,记法变了:庚字货的汇总结在一张单独的页子上,页子右下角,压着半个指印,墨色的。
这半个指印不是印章,是蘸了墨直接按上去的。袁朵凑到门缝的光底下看。指印的纹路清楚,可纹路中间,有一点异样:墨色不匀。寻常的墨,按在纸上洇开是灰黑的。这半个指印的墨,黑里透着一点暗红,红得极淡,不细看看不出。
她伸手把工牌从袖袋里取出来,贴在那半个指印旁边。
“扫。”
工牌没立刻回话。
一息,两息,三息。工牌从没沉默过这么久。
【宿主。】它终于弹字,弹出来的字,一个一个都放轻了,【这墨不对。】
“哪儿不对?”
【这种墨料的配法,市面上没有。红色打底、黑墨罩面,两道工序,这是档案封存专用的印墨。民间造不出,也不许造。】工牌顿了很久,【我原本不该认得这个。可我进管理局档案局对过编号——那种墨,配的封蜡,是档案局封存绝密卷宗用的。桌上那片暗红的蜡,你自己看,跟你手边这半个指印,是不是一个底色。】
袁朵把桌角那片揭下来的封蜡拿起来,对着门缝的光。
蜡是暗红的。指印的底色,也是暗红的。
同一种红。
【宿主,这手印的主人,能接触到管理局档案局的封存印料。】工牌的字打得很慢,【合义堂的账,收到庚字货这一层,线断了,只剩一个手印。这个手印往上,接的不是省城,不是商界,也不是堂口。是管理局。】
账房里静得只剩袁朵自己的心跳。外头的戏还在唱,锣鼓隔着几层墙传进来,闷闷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“黑袍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上一回你说,这一趟水底下最深的那个,是黑袍。你说黑袍的手,够不着这种地方。”
【我收回这句话。】工牌说,【宿主,我收回。这个手印,就是黑袍的手按下来的,或者,是黑袍底下那只更深的。庚字货,单价四百两往上,走寿材铺的账,账线顶头是管理局的封存印料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】
“你说。”
【意味着这一路查的案子,人头买卖、义庄、堂口,全是面上的买卖。底下的买卖,一份货四百两、一千二百两,账走到一个手印就没了,货是什么,走什么路,谁经手,全在档案局那一级封着。】工牌的弹字头一回带了颤,【宿主,咱们上船的时候,我以为这趟是给四条人命讨公道。现在看,四条人命,十一口棺材,可能只是这条庚字河里,翻出来的一点水花。】
袁朵把那页总结账又看了一遍。庚字货,三十几笔,年头上记着的间隔,一年四五回,笔笔不落。
她合上册子。
“工牌,先干眼前的事。”她把封蜡原样覆回封口,指腹照着原来的印痕压平,压完对着门缝的光验了一遍,看不出拆过。册子放回柜子第三层,票根、银封,一层一层原样码好。柜门合上,铜锁挂回,簪子在锁鼻上拨了两下,锁簧落回原位。
【封蜡合口,我这儿记下了原样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撤之前,最后一样:那半个指印的页子,拓一份。】
“怎么拓?”
【手边有薄纸吗?流水簿后头,撕衬页,要没字的。】
袁朵从账桌的流水簿后头,小心撕下一页空白衬纸,覆在那半个指印上,又从荷包里摸出一点润嗓用的油纸捻子,隔着薄纸,轻轻地擦。指印的墨透过薄纸,显出一个淡淡的轮廓——纹路、指节、还有那一点暗红的底色,位置分毫不差。
她把拓片折成四折,收进贴身的荷包,跟那本誊账放在一起。
“工牌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一页,往后的用处你想过没有?账线在寿材铺断的。寿材铺在城西,明面上的铺子,明面上查得着。咱们义演还有两日,这两日里,城西,得去一趟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眼下先撤。门外的暗哨打发走了送灯油的,你听,】
门外,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两双靴子,朝着账房门口过来,走得不急,可一步比一步近。
【撤不成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从明门走,撞个正着。暗廊那边,墙裙的缝在账房里侧的板壁上,你白天记的位置,右手第三块板。快。】
袁朵把撕过衬页的流水簿翻平,压回镇纸底下,账桌上扫了一眼,没有她来过的痕迹。脚步声到门口了。
她的手指抠进右手第三块板的下沿,暗槽一滑,板壁开了半尺宽的缝。她侧身挤进去,把板合上,黑漫上来,她靠着白天记下的步数,一步一步,往琴师档那头的出口挪。
隔着板壁,账房的门开了。有人进来,划火折子,点灯。灯光隔着板缝漏进来,一线一线扫过她挪动的脚。
一个声音说:“柜上的锁,验一遍。”
锁簧响了一下。
“没动过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是那个暗哨的,“倒是桌上这本流水,页子好像,”
“流水天天翻,翻旧了正常。”头一个声音说,慢,稳,每个字都像掂过分量,“东西都在。走吧,明晚才是正日子。”
脚步声出了账房,门带上了。
袁朵在黑里站着,数了三十下心跳,才把最后几步走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