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升园开锣的前一夜,会馆下处的堂屋里点着一盏灯,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定,桌上摆了三样东西。
一样是庚字拓片,压在灯下,暗红的指印对着火光。一样是纵火鉴定单的抄件,火油、无存油两张纸摞在一起。还有一样,是曹砚舟今夜新带来的一个卷宗,牛皮纸封皮,上头一行墨字:青阳县,穆长生沉河案,卷宗誊本。
金月楼把三样东西挨个看了,最后把眼睛落在那份卷宗上。
“这就是青石镇堂审要用的案子底?”她问。
“堂审的人证、物证全在青阳县,原卷动不得。”曹砚舟说,“这一份是我托老上司誊的。三案并档,今夜咱们把话说透,三案、纵火、庚字,五条线,齐了。”
他把三样东西往中间推了推,一样一样地摆开,像在桌上画了一张图。
“穆长生案,人证四名,在青阳县衙押着,堂审的日子已定。纵火案,鉴定单进了省警务处的公文,今儿批回来的文上加了两个字:严查。庚字账,孤本拓片在袁老板身上。这三条线,明面上够扳倒一个人了。”
“哪一个人?”袁朵问。
“沈万槐。”曹砚舟的手指点在桌心,“纵火是他的手下的手,庚字账收在他的柜里,柜子锁在他名下的园子账房。这三样并成一案,够请省里下票拿人。今夜定策,就是定这一件事:拿不拿,什么时候拿,怎么拿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彩凤在廊下守着门,堂屋里只有灯芯偶尔哔剥一声。
袁朵没先开口,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工牌白天跟她说的话,这会儿把工牌从袖袋里取出来,搁在桌上,贴着拓片。
“工牌,你白天的话,说给他们两位听一遍。”
【金老板,曹探长。】工牌弹字,【白天我劝宿主缓一缓,理由就一条:沈万槐不是顶。庚字账往上,账线断在一个手印上,手印的墨是管理局档案局的封存印料。这个印子的主人,咱们叫他上家。上家眼下还没露脸,露脸的只有一双跑腿的眼:温先生,如今坐在义演的场面档上。】
曹砚舟的下巴沉了一点。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拿沈万槐,动静小不了。堂口总舵主下狱,满省城要翻天。翻天的时候,上家会怎么动?”
【会断尾。】工牌接得干脆,【宿主,这是系统的账:一条线被官面咬住了头,线上头的人,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一段剪掉。剪法有现成的:沈万槐死在狱里,一了百了,线从他嘴里断,庚字、寿材铺、手印,全埋在他一个人的棺材里。第二件事,寿材铺连夜搬空,温先生出城,档案局那一级收到风声,封口。这两件事办完,你们拿到的是一个死掉的沈万槐,丢掉的是整条上家的线。】
金月楼听到“死在狱里”四个字,抬手给自己添了半盏茶,茶壶搁回去的时候磕了一下盏沿。
“那依你,不拿?”她问,“不拿,明晚荣升园的戏算什么?庚字拓片算什么?青阳县那四个人证,算什么?”
“拿。”袁朵这才开口。她把拓片从灯下拿起来,对着金月楼,“班主,咱们欠的账太多,四条命的,十一口棺的,昨儿一场火烧掉的。这些账,挂在沈万槐名下的一笔一笔,都得讨。我今夜要说的不是不拿,是拿的分寸。”
“分寸。”曹砚舟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,“你说。”
“分寸就在两条线中间。”袁朵把拓片放回桌上,手指在拓片和卷宗之间划了一道,“穆长生案、纵火案,这两条,是官面能咬住的线,咬住了就不松口,往死里办。庚字这一条,是咱们自己摸到的线,摸到了,先不递出去。”
“庚字不递?”曹砚舟的眉毛抬起来,“那是最重的一锤。”
“最重的锤,得留到最要命的时候。”袁朵说,“曹探长,你想,庚字一递,案子就成了什么案子?成了通到管理局的案子。省警务处接得住吗?接不住。他们只会把案子往上推,推的过程里,案卷要过多少人的手?每一双手都能把它按死。庚字孤本只有一份,按死了,就再没有第二回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点在卷宗上。
“所以明晚荣升园,戏照唱,誊本照摆,摆的是穆长生案的三册账,不是庚字。让满场看的、让省警务处拿的,是纵火加人头买卖,这两样,够把沈万槐从总舵主的椅子上拖下来,摘了他的柜,断了他的秤,堂口散伙,船路归官。办到这儿,收手。”
“收手?”金月楼盯着她,“上家呢?温先生呢?寿材铺呢?就看着他们走?”
“不是看着他们走,是看着他们搬家。”袁朵说,“班主,打草惊蛇,蛇跑了,还得满山找。拔草留蛇,蛇没地方藏了,就得自己去找新草。沈万槐一倒,堂口一散,上家这条蛇,断了一半的身子,他得重新找草,找新的堂口、新的账房、新的路。他一动,就露头。咱们不追,咱们守着他必经的道上等。”
曹砚舟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他把桌上那张无形的图又看了一遍:卷宗、鉴定单是两根桩,庚字收在袖子里,蛇在草里。
“你要钓大的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我要钓按手印的那只手。”袁朵说,“曹探长,四两一条的命,账上已经有官面替咱们讨了。四百两一份的货,是什么、卖给谁、谁的印子,这些账,官面眼下讨不动,只能咱们自己讨。讨这笔账的本钱,就这一片纸。本钱押出去换一个沈万槐,不值。押在手里,等那只手自己伸下来,才值。”
金月楼把盏里的茶喝完了,搁下盏。
“我答应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条我的。明晚的戏,第三折交割,我亲自唱。账摊在我手上,唱的是哪一笔,我心里得有数。你说的分寸,我在台上把着。”
“台上您把戏,台下我把人。”袁朵说,“彩凤守侧幕,小顺子守后门,工牌全场放哨。曹探长,省警务处派来的那位旁听员,今夜见得着吗?”
“见得着,我今儿已经见过。”曹砚舟从怀里摸出一张名帖,搁在桌上,“警务处刑事科的一个帮办,姓周,三十出头,老上司的人,可靠。明晚他坐正厅,散场之后,你跟他见一面,不见在后台,见在他自己的住处,只谈纵火和穆长生案,庚字半个字不提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袁朵把名帖收好。
曹砚舟起身,把卷宗留下,鉴定单的抄件揣回怀里。走到门口,他又站住了,回头看着桌上那盏灯。
“袁老板,我办案半辈子,学的是一网打尽。今夜你教我一手,网开一面。”他把手拢进袖子,“我就问一句实在的,蛇搬家的时候,认得出草动了的人,不止它一条蛇。上家要是先看出来,是咱们拔的草,”
“那他就不等找新草了。”袁朵说,“他会先来拔咱们的根。所以明晚开始,我的腰上不能只别一本账,还得别一把刀。您给的那把,今夜就磨。”
曹砚舟笑了一声,掀帘出去了。
【宿主,收网目标收窄:沈万槐,摘柜为止。】工牌弹字,【策略定档。当前积分九千三。备注:系统给这一策记了个名目,叫“留线”。宿主,往后的账越留越长,你要当心一件事,线放得越长,攥线的手,越疼。】
金月楼吹了灯之前,把明晚的戏本从头翻了一遍,翻到第三折交割那一页,提笔勾了一行。
“这一句慢板,”她把笔搁下,“明晚我改三个字。原来唱‘账上有名’,明晚唱‘账上有数’。”
“差在哪儿?”小顺子在边上收茶具,没忍住问。
“名是唱给人听的。”金月楼说,“数是唱给人怕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