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殡改葬的日子定在十月廿六,堂审前三日。
义庄旧址在城西乱坟岗子边上,一块荒地,草齐膝深。三年里头,这儿先后埋过十一口棺,薄皮柳木,没碑,没名,草底下连个土包都平了。金月楼托曹砚舟行了公文,把地界圈出来,雇了人,一具一具起,一具一具换棺,挪到岗子向阳的那面坡上,重新落葬。
出银子的是她。棺材铺里挑的杉木,不挑贵的,挑的直。
“十一口,一人一口,不许并。”她跟掌柜的说,“刻名的事,我来对。”
名字是袁朵陪着她一个一个对的。义庄旧簿上只有排行,无名。老鲁坐在凳子上,一条断腿架着,凭记性一个一个指认,这个是庚字第九笔,前台跑龙套的,姓什么忘了,只记得是徐州口音;这个是前年冬天抬进来的,唱武生的,落魄了,死在关帝庙檐底下……
老鲁说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了停,抽了口烟,才又往下数。
廿六这日天晴。戏班全班到齐,小顺子和彩凤带着几个小的,捧着香烛纸马,天不亮就上了坡。坡上新起的十一个坟头一字排开,坟前立一块碑,青石的,一人多高。
碑上十一个名字,一个不缺。中间那个名字刻得最深,宁巧儿,不是排行,是正经名讳,后头跟着一行小字:青阳荣升班头名花旦。
巳时上香。全班按份例磕头,磕完退开,让出一块空地。
金月楼从人群前头走出来。
她今日没穿戏服,一身素青,头发拿一根木簪绾着,那支银簪没戴。她手里一柄折扇,素面,没字。
“班主这是要,”彩凤在后排小声问。
“闭嘴。”小顺子拽她袖子,“看。”
金月楼站定在碑前三步,开了口。
唱的是《祭江》。这出戏她三年没动过,戏班里的人都当这折早废了。头一句出口,坡子底下就静了。
嗓子还是哑的。可这哑跟头一日在荣升园台上那回,又不是一种。那回是三年锈住的哑,今日这一声,是锈磨开了之后,留在刃上的那道痕。调子放得低,一句一句往下走,走到“一炷清香祭亡魂”那一句,她的声音抖了一下,没断,接着往下走。
老鲁坐在坡下,烟点着了,没抽。烟灰积了半截,落在他膝头,他也没掸。
一段唱完,收腔。金月楼把折扇打开,又合上,弯下腰,把扇柄插进碑前的土里,插得正。
“师妹。”她直起身,声音平平的,“这回,你名角儿了。碑上有你的名字,头一个就是。往后清明,班里来人给你添土,我年年亲自来对一遍名,一个不少,一个不差。”
“你要嫌不够,”她顿了顿,“堂审那日,我替你坐到堂上去,听他们一个一个把你案子里的人交代清楚。交代完,我回来唱给你听。唱什么,你点。”
坡上没人说话。风把纸马的灰卷起来,贴着碑面过了一遭。
小顺子头一个跪下去。跟着是彩凤,跟着是那几个小的。老鲁撑着凳子要起身,挣扎了两下没起来,索性坐在地上,朝着碑磕了一个头,磕得实,额头沾了土。全班跪下去,跪了一坡。
袁朵站在人群最后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弹得极轻,比那一夜妆楼里还轻,【检测到异动。备注一行:功德面板,跳了一下。】
袁朵在心里问:“什么意思?”
【属推测,未入账。】工牌的弹字乱了半拍,才续上,【了愿任务之愿,金月楼所立之愿为“讨还名分”。碑立,名刻,愿偿其一。系统账目上,此项应有折抵。方才那一跳,折抵入账:三百。】
【当前积分:一万零二百。】
袁朵站着一动没动。一万,过线了。可她没觉得松,这数目过了,下一单的门就近了,温先生那句“下个世界,别接太快的单”,又压回来半分。
【宿主,另有半行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功德与积分,本不共账。今日这一笔,走了功德的路,入了积分的册。此例,属首见。查无先档。】
“你的意思是,账走错了门。”
【属推测。】工牌弹字,【要么是账错了。要么,是有人在两边,各开了一扇门。】
袁朵把这半行在心里搁下,没再问。她抬头,坡上的人都起来了,彩凤领着小的们在收香烛,老鲁让小顺子背着,往碑前又凑近了一步,眯着眼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。
“宁巧儿……”老鲁念到头一个,嗓子低了,“这丫头,进班那年才十一。那年开蒙戏,就是《雁还山》。”
金月楼站在碑侧,听见了,没接话。她的手抬起来,摸了摸碑上自己师妹的名字,指尖顺着笔画,从“宁”字第一划,描到末一划。
“班主,”彩凤在那头喊,“吉时过了,该下山了。坡上风大,您嗓子今日使了,得回去含药。”
“就走。”金月楼应了一声。手从碑上收回来,转身,先去搀老鲁。
下坡的时候,袁朵走在最后。走到坡脚,她回头望了一眼,碑在坡顶立着,那柄折扇插在碑前,素白扇面在日头底下,分外扎眼。
“守株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树栽下了。三日后,去青阳,收堂上那条蛇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【堂审相关,已列日程。备注一行:离柜最近的,先动。】
“知道。”袁朵紧走两步,跟上下山的队伍。金月楼在前头扶着老鲁,一边走,一边低低地哼《雁还山》的腔。
这一回,哼满了一句,没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