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帖子的主意,是曹砚舟出的。
十月廿七这日傍晚,曹砚舟把袁朵约到巡捕房后巷的一家小茶铺里,拣了最里头靠墙的桌子坐下,才压着嗓子开口。他说周帮办从省警务处递了话下来,许季堂这两日不太安分,绸庄后门那个齐先生进了后院,就再没露过面。会长对外说是请账房先生盘年终的账,可曹砚舟说,账哪有盘到后院去还锁着门的道理。
“人还活着么?”袁朵问。
“活着。买米的人回来报,绸庄这几日伙食还添了荤腥。”曹砚舟把烟在桌腿上磕了磕,“圈人的人不怕他跑,怕的是他开口。所以周帮办的意思,得有人赶在许季堂把这张口闭死之前,去敲他一敲。敲出什么算什么。”
“敲他哪一头?”
“敲他上头那一头。”曹砚舟道,“沈万槐倒了,柜面上的人证物证都齐了,货的路数也齐了,独独缺收货的那一环。许季堂跟沈万槐同出一门,一个师傅教出来的,他未必知道底,可他一定摸过边。”
袁朵端着茶碗没喝,想了一阵,说:“我去,不去抓他。我去谢他。”
曹砚舟怔了半息才回过味来,笑了:“袁老板这个由头,找得刁。”
由头是现成的。戏班在省城义演两日,前几日又出了立碑改葬的事,班主自掏腰包葬了义庄十一口无名棺,这在省城已经传开了。商会会长是出头露过面的人物,临时会也是他一个时辰开的,如今戏班登门递帖答谢,情理上挑不出半点毛病。帖子当晚就递进了许宅。回帖来得快,前后不到半个时辰:廿八亥时,请银老板过府一叙,茶叙,不留饭。
【宿主。】临行前工牌弹字,【提示一行:许季堂见帖即允,回帖不出半个时辰。这不叫给面子,这叫他急着要看你手里攥着什么。】
袁朵把抄页贴身收好。抄的是庚字册里挑出来的三笔货,单价、日子、收款方万和寿材铺,一笔不落,页角还压着那半个暗红指印的原样拓样。孤本两个字,就是她今晚挂出去的饵。腰里的匕首,出门前她挪了个更顺手的位置。
许宅在城东,三进的院子,茶室设在二进西厢。引路的仆役把她领到廊下就止了步,只伸手朝门上比了一下。袁朵自己推门进去。
许季堂五十上下的年纪,一张团脸,生得一副佛相,身上穿件半旧的绸面棉袍,正亲手坐在炭炉边扇水。听见门响,他抬手让座,先开了口:“银老板办了件积德的事。改葬十一口,立碑刻名,省城这些年满口的体面人,没一个肯出这个手,倒叫一个戏班班主出了。许某佩服。”
“会长消息灵通。”
“商会的耳目,眼下就剩这点用处了。”他提壶斟茶,推过来一盏,“戏班答谢,答到许某头上,帖子上说借了敝会的台。可台是官家的,敝会不过垫了一块红布。这份谢,许某受着,心里不安生。”
“会长受得起。”袁朵坐下,端起茶盏却不沾唇,“合义堂封门那日,会里一个时辰就开出了临时会。红布垫得再快,也得有人事先量好了尺寸。会长这块布,量得快。”
许季堂扇炉子的手停了一停,又慢慢扇起来。
“生意人嘛,手脚慢了就要饿肚子。”他说,“银老板是管账出身,这个理该比许某更懂。”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令班主金老板,从前同沈万槐沈总舵主见过几面吧?我瞧着合义堂堂口那几位,对荣升班的戏一向捧场。”
“捧过。”袁朵说,“捧到一把火烧了半座大舞台。”
炉上的水开了。许季堂提壶冲茶,手很稳,一滴也没洒出来。
“那把火,省城人人惋惜。沈某人的手笔,到底是毒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同门三十年,许某竟没瞧出他是这号人。”
“瞧出来了,您也就切了。”袁朵说,“会长,我今夜不是来听您惋惜的。我来对一笔账。”
“对账好啊。”许季堂笑着把茶巾搭上手,“对哪一笔?”
“庚字。”
袁朵从袖中取出抄页,摊开在茶案上。三笔货,三十五笔里挑出来的三笔,数目、日期、收款方,一样不缺。最上头压着那半个指印的拓样。
许季堂的目光落下去。就这么两三息的工夫,那张团脸上的佛相一层一层地变了。先是眼角绷住,再是嘴角的笑意撑不住往下塌,末了连端着茶巾的手都换了个搁法。茶室里灯不亮,可袁朵看得清楚,他额角沁出汗来了。
“这是……账房的抄页?”
“孤本上的。”袁朵说,“原本上有多少笔,会长比我清楚。三十五笔,最早的一笔在九年前。会长的寿材铺生意,做得比戏班大呀。”
“万和是沈万槐名下的产业!”许季堂的声调抢了半拍,“同商会无涉,同许某更是,”
“齐先生这会儿就住在您的绸庄后院。”袁朵把他的话截断了,“账房笔回了东家的柜,会长总不好说,他是回去替您盘那点绸缎的账吧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炉上水滚着,咕嘟咕嘟响个不停。
许季堂缓缓地坐回去。这一回坐得很慢,像是身上添了分量。他盯着那半个拓印看了许久,才开口,声音压得只剩两个人能听见:
“银老板。这东西,你打算开个什么价。”
“会长想买?”
“省城没有不想买它的人。”他说,“你开价。”
“我不卖钱。”袁朵说,“我换一样东西。庚字货,年年期年一呈。呈给哪一头,收货的是人也好,是地方也好,是个名目也好——写给我。”
许季堂的手指在茶案上敲了两下,停住了。
“你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讨。”他隔了半晌才说,“沈万槐是柜。许某也是柜,不过是比你大半号的柜。柜的上头还有看秤的人。你要的这样东西,就是那杆秤本身。我写了,我这一身账,当天就得清。”
“这笔账横竖要清的。”袁朵把纸笔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堂审三日后就开,四个人证一个一个开口。会长如今的位置,是切得快的那一个。切得快的人官面上留着不拿,就是留着往后当证人使的。您今夜写了,这叫立功。等他们来替您清账的时候,那就不叫立功了,那叫销货。会长做了半辈子买卖,这笔账不必我替您打算盘。”
许季堂盯着那支笔。他的呼吸粗了两轮,又强自压平下去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笔拿起来了。
墨在袁朵袖里,她没有递。许季堂拿笔尖蘸了茶,就着茶案,写了两个字。
灰柜。
袁朵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问他:“是人,还是地方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季堂摇头,摇得很急,“许某只见过回执。每期年一批,交割完毕,柜上收一张回执,落款就这两个字。三十年,许某没见过落款后头站着的人。发货运货的营生我也只沾过三回,再往里,那扇门就没朝我开过。”
就在这时候,外头的房瓦轻轻响了一声。
极轻的一声,像猫从檐上过去。可茶室里两个人同时僵住了。许季堂的脸一寸一寸扭向窗户,手上一抖,袖子扫过茶案,把那两个还没干的字蹭花了。
“没了。”他霍地站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,“灰柜,没有这两个字。银老板,今夜是茶叙,叙的是戏班的答谢,许某什么都没写过,什么都没说过。你走。往后的帖子,不要再往我这儿递。”
“会长——”
“送客!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,喊完又立刻把声音压扁了,“袁老板,许某今夜没见过什么拓片。收起来,快收起来。”
袁朵把抄页收回袖中,起身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字蹭花了,账蹭不花。”她说,“会长,瓦上那一位,未必是替您守门的。您怕他们,他们今夜也怕您,怕您开口。这是他们漏算的一头。三日后堂审,传票到不到您府上,您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许季堂站在灯影里没应声,手里还攥着那支笔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
出了许宅,曹砚舟的人在巷口候着。上了车,他压低嗓子问:“成了没有?”
“半个。得了个名目,人翻供了。”
“什么名目?”
“灰柜。”
曹砚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半天才骂出一句:“什么鬼名目。”他把烟点着了,抽了一口,“瓦响那一下,我的人瞧见个影子,翻墙走的,朝西去的。追了半条街,人影丢了。”
“西边,”袁朵说,“万和寿材铺也在西边。”
车里静了一静。曹砚舟把车帘压严实了,骂骂咧咧地说,一个案子,守来守去,株越守越多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【情报入账:上呈终端代号,“灰柜”。回执落款三十年未见真人。备注一行:会长不敢做证,可那两个字是他蘸着茶写的,纸上的蹭花了,他心里那份蹭不花。当前积分:一万零二百。】
马车往回走,车轮碾着石板路。袁朵靠在车壁上,闭了一阵眼,在心里唤了一声工牌。
“灰柜。查一查你的档。”
工牌这一回沉默得久,比从前任何一回都久。弹字出来的时候,也放得极慢。
【宿主,档里有一格,是锁着的。那一格的名目,就叫灰柜。】
“锁着?你的档,我自己倒打不开?”
【不是打不开。】弹字放轻了,【是那一格的锁,两边各拿一半钥匙。我这一边一半。另一半,不在本世界。】
车轮又咯噔碾过一道石缝。
“记下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堂审完了,这笔账接着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