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枫桥上完坟回省城,是十一月初二。
上坟那一日的事,班里的人路上没多提。坟头的草拔干净了,香上了,金月楼在坟前坐了半个下午,全班就在坡下等。回程的车上她睡了一觉,睡醒之后,话就多了起来,多到小顺子偷偷跟彩凤咬耳朵,说班主三年没这么说过话了。
当夜,金月楼就把全班叫到了戏园子里。
后台正中的场子上摆了一张香案。戏园子夜里不演戏,灯只点了一半,全班四十几口人,按行当站开。袁朵站在账房那一溜的末尾,工牌在她袖口里,没动静。
金月楼一身正装,那支银簪绾着发。她身前站着一个人,小菱红,班里十六岁的小姑娘,唱闺门旦的,三年前进的班,是宁巧儿走后头一批招进来的孩子。小姑娘头一回站这样的阵仗,手在袖子里攥着,指节都白了。
“都到齐了?”金月楼扫了一眼,“老鲁呢?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老鲁拄着拐,从廊下挪进来,小顺子要扶,被他甩开了,“班主立规矩的日子,我自己走进来。”
金月楼点点头,先对着全班说话。
“今夜两件事。第一件,收徒。”
她把小菱红叫到香案前。小姑娘腿一软就要跪,被她一把托住了胳膊。
“跪香案,不跪我。”金月楼说,“这个头,是磕给祖师爷的,也是磕给你师祖的。小菱红,你师祖叫宁巧儿,你没见过她。她进班那年十一岁,走的那年十八。这个园子里她那一门的腔,从今夜起,传给你。”
小菱红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磕完起身,金月楼从匣子里取出一柄折扇,递到她手里。
袁朵认得那柄扇。素面,没字,是从枫桥那面坡上收回来的。
“扇子你收着。”金月楼说,“什么时候你能压得住它了,什么时候开扇。压不住,就让它合着。”
小菱红捧着扇子,嗓子哑着应了一声“是”,眼圈红了,没敢让泪掉下来。
“第二件,立规矩。”金月楼转向全班,“从明日起,这园子的规矩,改三条。”
她伸出第一根手指。
“头一条。凡角儿签约入班,须有保人。保人画押,写明来历、家乡、亲眷。没保人的,唱得再好,不收。三年前义庄四两一条的命,是怎么挑走的?挑的就是没名没姓、没人认领的人。往后我这园子里的人,一个个都要有名字,有保人,有来处。官府的册子上没有的人,我不收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条。凡账目,双人复核。银钱进出,账房记一笔,另一个人对一笔,两支笔都画押。我不管这账房先生是谁荐来的,手艺多好,一个人记的账,不作数。庚字册怎么写的?一支笔写的。写的人要它是什么,它就是什么。两支笔,一支就做不了假。”
她顿了顿,第三根手指伸出来,伸得比前两根慢。
“第三条。班里的人,病了,伤了,不许往外人手里送。从前班里有个规矩,病重的角儿,接出去‘养病’。”她的声音平了一平,“这个规矩,废了。往后谁病了,就在班里养,我出钱请大夫,请城里最好的。谁要提‘接出去’三个字,”她看着全班,一个一个看过去,“先来问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全场没人出声。老鲁坐在条凳上,拐棍拄在地上,一下一下地点头。
“就这三条。”金月楼收回手,“三条都是拿命换来的,你们哪一条敢破,别怪我翻脸。散了之后,彩凤把三条抄出来,贴在后台的水牌上。”
她说完,目光转过来,落在账房那一溜的末尾。
“桂枝。你过来。”
袁朵从人群里走出来。金月楼等她到了跟前,才开口,声音不高,可全班都竖着耳朵。
“第二条规矩,双人复核。账上一支笔,我信不过,两支笔,另一支,我想留给你。”
“班主,”袁朵说,“我是外人。”
“你管了这一路的账。”金月楼说,“从青石镇到省城,庚字册是你撬的,火场里的人是你疏散的,十一口棺的名字里有你的手笔,堂上四个人证,一半是你的线。桂枝,你不是外人,你是这园子里这一案的头一号功臣。所以我说,这园子以后的规矩,有你的一半。”
后台静了。小菱红抱着扇子看着这边,彩凤张了张嘴,被小顺子拉住了。
袁朵沉默了几息。
“班主。”她说,“我接单子,从来不留字。”
“什么单子?”
“我是个管账的。”袁朵说,“哪里的账烂了,我去对。对清了,我走。荣升班的账,从宁巧儿那四十两起头,到堂上的判词收尾,我这一段,对清了。您那三条规矩立起来,比我留下管用——规矩是活的,我是要走的。您留着您那一半。我这半,”她顿了顿,“下班了。”
金月楼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方才立规矩时她一字一句都不曾停顿,这会儿倒停了两回。
“你要走。”她终于说,“什么时候定的?”
“刚刚。”
“往哪儿去?”
“不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先生歇工,不问下一家在哪条街。”
金月楼没再问。她抬手,把自己发髻上那支银簪拔了下来。全班的人都屏住了气,那支簪子,班里人认得,是她的头面,也是她三年心结的信物。
她把簪子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
“班主,这我不能,”
“不是给你戴的。”金月楼把簪子塞进她手里,按住,“是给你当保人的。你往后到了哪家账房,哪家园子,哪条街上,谁要问你的来历,你把这个拿出来,就说,荣升班金月楼,保的这个人。三年前这个园子里没人保一个叫宁巧儿的孩子,往后你走到哪儿,你身后都有一个班主。这是我要改的第四条规矩,从你起头。”
袁朵捏着那支簪子。簪子还带着发间的温度,压在掌心里,比庚字拓片沉。
“班主。”她说,“这保人,我认。”
“认了就好。”金月楼转过身,朝全班摆了摆手,“都散了。今夜园子不锁门,愿意走的走,愿意留的留,饭堂里温着粥。”
人一层一层散开。小菱红抱着扇子走到袁朵跟前,福了一福,小声说:“银老板,那支簪子,师祖要是瞧见了,会高兴的。”
“她会瞧见的?”
“戏文里都这么唱。”小姑娘说完,脸红了,抱着扇子跑了。
【宿主。】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,工牌弹字。弹得很轻,又很稳,【了愿任务,状态更新:金月楼之愿,“讨还名分”,名立碑,分判词,账清。判定:愿偿过半,余项(宁巧儿案余犯)移交后续。挂账暂存。】
“暂存就暂存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她那半,有人接了。一支扇子,三条规矩,接得住。”
【宿主,另有一行。】工牌的弹字顿了顿,【离开公告:本世界主线任务已了,召回流程启动。倒计时:九十六个时辰。备注一行:九十六个时辰,四日。宿主,班里这锅粥,够喝四天的。】
袁朵站在空下来的后台,掌心还攥着那支簪子。
老鲁是最后一个走的。他拄着拐挪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袁账房。”他说,“你这样的先生,哪个园子都留不住。可老汉我多一句嘴,签押那天,保人画押那一栏,你记得,写得端正些。我们唱戏的讲究这个,押画得正,人走得也正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袁朵说,“鲁爷,您的腿,好生养。”
“好生养。”老鲁笑了一声,拐棍点着地,一下一下,挪进了廊子深处的灯影里。
袁朵把簪子贴身收好,和庚字拓片放在一处。两个物件挨着,一个压着案,一个压着人。
【宿主。】她往外走的时候,工牌又弹了一行,【倒计时:九十五个时辰。】
“知道了。”袁朵在心里说,“四天。我把粥喝完再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