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月楼安排的收官戏,定在十一月初五,离召回还差两日。
这一台的戏码,初三就贴出去了,水牌挂出去半日,票就卖空了。省城人都知道荣升班经了事、立了碑、上了公堂,都晓得金月楼堂审之后开了口,可她开了口,就有人盼着她开嗓。收官夜的戏码单子上,压轴两折,大轴一行字,贴出去的时候,全班都愣了。
水牌上写的是:大轴,银桂枝,《惊梦》全本。
散了牌,管事的拿着单子来找金月楼,问是不是写错了人名。金月楼说没写错。管事的又问,银老板是管账的,大轴从来没她的戏。金月楼说,从今夜起有了。
傍晚排走位,袁朵是被小菱红硬拉去的。
“银老板,您别推。”小姑娘攥着她的手腕,“这折《惊梦》,我师祖当年没唱完的。您接大轴,师父今儿一整天没说别的话,就是催我把腔对熟了,好给您配戏。”
“我不会唱。”袁朵说。
“会的。”小菱红说得笃定,“师父说的。她说管账的手稳,口也稳,学腔快。前几日车上,您哼过两句《雁还山》,我听见了,板没散。”
袁朵没再推。她在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,这个“银桂枝”的名字,是捡来的,借来的,一路顶着查案用。原主是什么人,她没细问过。夜里她问工牌。
“银桂枝,查一下这个名字的底。”
工牌沉默了一阵,弹字出来,比平日慢。
【宿主。银桂枝,原籍淮安,工闺门旦,二路。宣统三年入行,唱了十四年二路,至死没接过一次大轴。民国八年冬,因牵连东家官司下狱,狱中病死,年三十一。备注一行:宿主顶这个名入世界,是系统派的壳。壳的原主,账上挂着一笔,未偿的愿,账目栏空着,只记了四个字:想唱大轴。】
袁朵坐在灯下,半天没说话。
“工牌。”她终于问,“这一愿,为什么挂在我名下?”
【不挂您名下。】弹字放轻了,【挂在这个名字名下。谁顶着这名字,谁替她唱。宿主,了愿任务第二笔,已列:银桂枝之愿,唱一场大轴。达成条件:登台,全本,压轴,满座。】
“满座这一条,今晚票卖空了。”
【是。条件齐了,就差您开口。】
初五这晚,戏园子里满座。
头几折是班里的老戏,彩凤的《思凡》,小菱红配了一出《游园》。金月楼压轴不上,坐在台侧帘子后头,从开锣就坐在那儿,怀里抱着琴。全班都当她是要听到底,没人多想。
大轴的锣鼓响了。
银桂枝,袁朵扮的,穿着小菱红师祖传下来的那身行头,从帘子后头走出来。行头是旧的,头面是素净的,可台步一起,台下就有老看客坐直了身子。
开口第一句,是袁朵自己也没料到的稳。这具嗓子她只用来说账房的话,今夜头一回拉满了用,腔是小菱红一句一句喂的,板是这两夜对着更漏磨的。她唱得不花哨,一个字一个字放出去,放得直,像记账,一笔一笔,落得清楚。
唱到《惊梦》里那一句,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台下起了动静。
前排有个白头发的老看客,早年淮安班的老人,认得银桂枝这个名的,跟着腔打拍子,打到一半,手停在半空,没落下去。他边上的人问他怎么了,他摆摆手,没答话,把拍子打完了。
台上的人不知道这些。袁朵只知道唱。唱到中段,帘子后头的琴声换了,原本配琴的是琴师,唱到一半,琴师退了半步,金月楼坐了上去,亲自操琴。
满园的人都看见了。名角金月楼,三年不敢开口的人,今夜给自己的管账先生,给一个二路的行头,操琴伴奏。台下先是嗡的一声,跟着有人叫好,叫好声里,那琴跟上了袁朵的腔,一分不抢,一分不坠。
后台的人都挤在帘子缝上看。
“师父这是……”小顺子话说了半截。
“闭嘴,看。”彩凤拽他,眼圈已经红了。
一折全本,唱了一个多时辰。末一句收腔,琴声托着,稳稳落了地。
台下的彩声起来了,一层压一层。有人喊再来一段,有人只拍手不喊。那个淮安来的老看客站起来,拍得比谁都响,脸上淌着水,也没擦。
袁朵站在台心,朝着满园子的人还了一福。
第二福,她转过身,朝着帘子后头。
金月楼抱着琴坐在帘边,隔着半掀的帘子看她。
“这大轴,”袁朵的声音不高,可头几排都听见了,“是替一个人唱的。她唱了十四年二路,没等到大轴。银桂枝——今夜这一场,是她的。”
帘子后头,金月楼点了点头。她放下琴,抬起两只手,缓缓地,鼓了掌。
全班跟着鼓。彩声从台上传到台下,又从台下涌回台上。
【宿主。】彩声里,工牌弹字,弹得又轻又慢,【了愿入账:银桂枝之愿,唱一场大轴,达成。条件核验:登台,全本,压轴,满座,四项俱备。入账积分:五百。】
【当前积分:一万一千二百。】
【备注一行:这一笔,从账面上看,是替壳偿的。可满园看客记下的名字,往后只有一个——银桂枝。名字的账,还清了。】
下台的时候,袁朵卸了妆,把行头一件一件交还管事的。管事的说这行头是班主吩咐留着不洗的,问她为什么。
“留着给小菱红。”袁朵说,“她师祖的腔她接了,行头早晚也是她的。压得住的那天,一件一件给她。”
后台的灯一盏一盏熄了。金月楼在楼梯口等她,手里拿着一件斗篷,给她披上。
“嗓子使狠了,回去含药。”金月楼说,“我的份例里,药是现成的。”
“班主,”袁朵系着斗篷带子,“琴使狠了的是您。三年没摸,今夜一个多时辰。”
“琴没狠。”金月楼说,“我今晚坐在琴后头,头一回觉得,这园子里三年的账,翻篇了。”她下了两级楼梯,又回头,“桂枝,唱得怎么样,你自己说。”
“账房先生的话。”袁朵说,“不亏。”
金月楼笑了。这一回笑出了声,楼梯间嗡嗡地响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【倒计时:四十八个时辰。】
“知道了。”袁朵在心里说。她跟在金月楼后头下楼,斗篷带子在楼梯拐角被风掀起一角,她伸手按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