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六这日，班里歇工。
昨夜大轴唱罢，园子今儿白天不排戏。傍晚金月楼把袁朵叫到后台，就说了一个字：“来。”
后台空着，人都歇在饭堂。金月楼坐在妆台前，妆台上放着一只木匣，旧樟木的，边角磨圆了，铜扣上生了绿锈。匣子不大，一只手能托住。
“坐。”金月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袁朵坐下了。金月楼没先开口，先把匣子上的铜扣掰开。掰的时候用了点力，绿锈簌簌掉下来，落在妆台上。
匣子里垫着蓝布，蓝布上躺着一支头面。素银的底子，点翠，翠色旧了，蓝里透着灰，可银托擦得亮，一星锈都没有。
“昨夜你卸妆的时候，我就想给你这个。”金月楼说，“想了半宿，没想好怎么开口。今儿想好了，就直说。”
“这是——”
“银桂枝的东西。”金月楼说，“她娘留下的。她娘当年也是唱旦的，跑码头，死在淮安。就留下这一支头面。银桂枝进班那年，拿它抵了束脩，班主收了，说是抵学费，实际上，”她顿了顿，“实际上就是扣。二路的行头，一支点翠头面，扣在柜上十四年，她到死没赎回来。”
袁朵没接话。她看着那支头面，看了一阵，才问：“班主怎么拿到的？这不该在荣升班。”
“不在。”金月楼说，“在穆长生的私库里。青阳封产那日，义庄后头起出一库东西，金器、字画、旧戏衣，都入了封册。曹砚舟验册的时候，私库里搜出三支头面，两支是有主的大件，一支素银点翠，册上没主。他叫人来问我，说戏班的人兴许认得。”
“您认得？”
“我认得师父的柜。”金月楼说，“当年扣她头面的那个班主，跟穆长生有生意往来，倒了班子，东西折了债，折进了穆家的柜。曹砚舟让我去认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淮安的活，素银点翠，那个年头的东西，省城做不出这个工。我按规矩具了领状，把它领出来了。”
她把匣子往袁朵那边推了推。
“本来想昨夜就给你，你扮着戏，头上都是租来的行头。今夜给你，正日子。收着。”
袁朵没有立刻伸手。她在心里把这笔账对了一遍：银桂枝，淮安，十四年二路，民国八年下狱病死。这一支头面，是她娘的遗物，是柜上扣的旧账，是她到死没赎回的念想。如今账翻回来了，翻到她这一世顶着这个名字的人手上。
“班主。”她开口，“我不是，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金月楼截住了她的话，截得很平，“桂枝，我唱了二十年戏，看人看得准。你管账的手法，是外头学的；你说话的路数，是外头带来的。你身上有些地方，跟这个世界对不上榫。我不问。戏班的人不问来历，只问两样，手上干净不干净，心里装没装着人。你两样都占。”
袁朵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可这头面，你收得。”金月楼说，“你不是银桂枝，可你顶着她的名字，替她唱了她一辈子没唱到的大轴，替她把愿了了。这支头面是她的念想，她的愿了在你手上，念想就归你收。不是给你，是托你。你替她带着。”
袁朵把手放下去，捏住了那支头面。银托冰凉，翠面旧灰，分量不重，压在掌心里，倒比那支银簪还沉些。
“替她，谢班主。”她说。
“谢不着我。”金月楼摆了下手，“要谢，谢曹砚舟，他验册验得细。要谢，也谢你自己，没你撬开庚字册，青阳的私库起不出来，这匣子在库里躺着，躺一百年也没人认。”
她说完，站起来，把妆台上的绿锈用手拂拢了，倒在纸角上，包起来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背对着袁朵，把纸包收进抽屉，“下回再唱，别顶别人的名字了。唱你自己的。”
“我的名字——”
“你自己那个。”金月楼回过头，“我不知道你叫什么。可我知道你有。昨夜你在台上，唱到中段，琴跟上去的时候，我瞧了一眼，你不是在替谁唱了，那几句，是你自己的腔。一个人自己的腔，得配自己的名字。”
袁朵坐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
工牌在袖口里，弹字极轻。
【宿主。】
“我听见了。”袁朵在心里说。
【无情报入账。】工牌的弹字停了一停，【仅备注一行：本世界人物，金月楼，记下了“要记您的名字”这一项。跨世界档案里，此类记录，宿主名下，这是头一笔。】
袁朵把头面放回匣子里，合上铜扣。铜扣咬得很紧，咔的一声。
“班主。”她站起来，“我的名字，往后有机会，我告诉您。今儿先欠着——”
“欠着好。”金月楼笑了，“我这园子，最不怕人欠账。欠着账的人，走得再远，也有个地方回来对。”
她拿起妆台上的油灯，换了根新的灯芯，点上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坐一立。
“晚饭在饭堂。”她说，“彩凤炖了鸡，老鲁那份，你端过去。那老头昨夜看你唱戏，拍腿拍得拐棍都掉了，今儿腿疼，躺着呢。”
“我去端。”袁朵抱起木匣，“班主，匣子我先收账房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她走到廊下，天已经黑透。饭堂那头有灯，有人声，彩凤在喊小顺子摆碗筷。袁朵把木匣夹在臂弯里，贴着身，木匣的棱硌着肋，硌得实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，【倒计时：二十四个时辰。】
“知道了。”她在心里说，“明天这时候，对完最后一笔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