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这日，班里开库房点行头，小顺子管造册，请袁朵坐镇核对。点了一下午，四十几箱行头，件件对着册子画押。收工时天已擦黑，袁朵回了柴房。
戏班账房原是柴房改的，一间小屋，一铺一桌一柜。她把白日的册子归了档，吹了灯，和衣躺下。
躺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，工牌在枕下亮了。
【宿主。例行核对。】
“这么晚核什么。”
【召回前二十四时辰内，须做全账核对。积分、考勤、挂账、伏笔四项。今夜起，一项一项来。】
“先说积分。”
【当前积分：一万一千二百。本世界入账合计：一万一千二百，起点为零。明细十一笔，最大三笔：换命局揭破三千，判决落地五百，了愿大轴五百。无扣分项。】
“考勤。”
工牌停了一停。这一停，比积分那一项长得多。
【宿主，考勤有异动。】
“什么异动。”
【弹面板。请宿主自行过目。】
面板在袁朵眼前展开。一条一条的记录竖着排下来，入世界那一日起头，到今日收尾，逐日对时，格子里全是“正”字。可头一条的格子里，“正”字上头压着一个灰色的戳，戳上的字是：已核销。
袁朵盯着那个戳看。
“这一条，是哪一条？”
【本世界入场当日。宿主初入壳体，接手“银桂枝”身份，签到时刻，晚于规定时刻二十三分钟。按例，迟到记档，扣积分二十，档案留痕。】
“我记得那天。”袁朵在心里说，“落进这个世界的时候，人在青石镇的骡车铺后院，天刚亮。签到晚了，我记得当时面板跳过一行字，我没顾上看。”
【当时面板跳的，应是扣分通告。】工牌弹字，【可如今档上，这一条的状态是：已核销。扣分未执行，记档未留痕。核销信息只有一行，操作者：权限不足，代号隐藏。】
袁朵从铺上坐了起来。
“权限不足，还能核销记录？”
【宿主，这就是异动的根子。】工牌的弹字放慢了，【本系统的账目，分两等。我们这一等，是执行等，记档、扣分、积分，都是我这支笔。核销记档，是上一等的手艺，复核等。复核等的人，手上的权限够得着档，可要动档，须再上一级批。核销这一条的操作者，权限走到了批这一步，被系统记作“权限不足”——可核销，已经成了。】
“我不懂你们的章程。”袁朵说，“你只说一句：谁替我销的？”
【查不到。】
“查不到？你的档，你查不到？”
【核销记录的操作者一栏，代号是隐藏的。】工牌弹字，【系统里，能把代号藏起来的，只有一种人。宿主，核销这一条所用的审批链，档上留了半个尾巴，链子的格式，是考官级的。】
屋里黑着，只有面板那一点光。袁朵盯着面板上那个灰色的戳，盯了很久。
“考官级。”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，“温先生是不是考官级？”
【温先生职级档案，对宿主不可见。】工牌道，【不可见，就不可比。宿主，我不能替你猜人。我只能告诉你账面：有人，级别在你我之上，替你销了一次迟到。销得不合规矩，销成了。】
“为什么销我一次迟到。”袁朵说，“二十积分的小账，值得动考官级的链子？”
【这就是我问不通的地方。】工牌弹字，【宿主，替你销账的人，动机有两种。一种，照拂。考官里有人看你顺眼，抬手抹了你的小过。一种，】
“监视。”袁朵替它说完了，“照拂的人不用藏代号。藏了代号的人，是不想让我知道他在看。他销这一条，不是替我省二十积分，是告诉我，不，是告诉我这张牌：他在场。”
【属此判断，概率偏高。】工牌弹字，【宿主，另有一处，我要指给你看。】
面板翻页。翻到伏笔那一栏，条目排下来，灰柜、功德异动、二幕内鬼，一条一条。最末一条，是新添的，只有一行字：
考官级，代号隐藏，核销宿主迟到一次。动机未知。
“你把它记到伏笔里了。”袁朵说。
【记档是我的本分。】工牌道，【宿主，这一笔，我挂账了。挂账不结，往后有机会，对。】
“行。”袁朵躺了回去，面板在眼前收了，“接着核。考勤完了，挂账。”
【挂账两笔。一笔，宁巧儿案余犯，移交后续。一笔，本笔，考官级核销，动机未知。伏笔栏已列，合计四条。】
“积分，考勤，挂账，伏笔。”袁朵数了一遍，“四项核完。还有事没有？”
工牌沉默了一阵。
【有一件小事。】它弹字，【核到考勤这一条的时候，我在系统里留了一个问询。问的是：核销操作者，可否复核。】
“回话了？”
【回话了。】工牌的弹字放得极慢，【回话只有两个字：不必。】
“谁回的？”
【回话的代号，也是隐藏的。】工牌道，【宿主，回了这两个字的人，跟销账的人，是不是同一个人，我分不出来。可有一件事我分得出来——问询是我亥时初发的，回话落在亥时正。一刻钟。系统里头，问询的回话，寻常走三日。】
屋里静了。柴房外头，戏园子的打更声从街那头传过来，两下，是二更。
“一刻钟回话。”袁朵在心里说，“牌，你发问询的时候，他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【属此判断。】工牌弹字，【宿主，今夜的对账，到这里。请睡。明夜此时，是召回时刻。】
“最后一夜，睡得着睡不着的，都躺着吧。”袁朵翻了个身，把那木匣从枕边挪到怀里，木匣的棱硌着肋，硌惯了，倒稳当。
【宿主。】熄面板前，工牌又弹了极轻的一行，【今夜这异动，别急着定性。照拂也好，监视也好，账还没摊开，先记账。记账的人，不先站边。】
“这话不像你的章程。”袁朵说，“像人教的。”
工牌这一回，沉默得最久。
【宿主，】它弹字，【不是教的。是这半本账，跟着你一路记下来，记出来的。】
面板熄了。屋里全黑下来，只剩打更声，一下，一下，从街那头敲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