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依旧猛烈,但此刻吹在陈大人的脸上,已不再是当初离京时的那种忐忑与未知,而是一种名为“自信”的凉意。
为首的那艘宝船“永安号”上,龙旗依旧高高飘扬,但在它身侧,多了几艘挂着异域旗帜的海船。这一路南下,兰纳国的成功仿佛是一块投入静水的巨石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陈大人紧握着船栏,看着手中那张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新航线的海图,心中百感交集。
离开兰纳国后,使团并未停歇,而是乘胜追击。凭借着大梁的国威背书,以及那几艘满载奇珍异宝与先进火器的宝船展示出的硬实力,使团先后抵达了“苏罗岛”与“摩罗国”。这些地方的海权人物,原本对远道而来的东方客人半信半疑,可当他们亲眼见识了大梁精美的丝绸、锋利的瓷刀,尤其是试射了一两声虎蹲炮后,所有的疑虑都变成了敬畏与渴望。
仅仅三个月的时间,除了兰纳国,又有三个海外国家与大梁签订了《友好贸易协定》。三条崭新的航线在地图上延伸开来,如同打通了大梁的血脉。
“陈大人,这船身压得有些沉啊。”副使走到陈大人身边,看着甲板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,以及一群正在指手画脚、肤色各异的异域面孔,笑着说道。
“沉点好,压舱石重,船才稳当。”陈大人指了指正在甲板上兴奋地比划着的金发碧眼之人,“这几位都是苏罗岛和摩罗国派出的使节,还有几位是跟着咱们蹭船回兰纳复命的商贾。他们那是见到了神迹,如今吵着要跟咱们回大梁,亲眼瞧瞧那传说中遍地黄金的永安城。”
原来,在洽谈建交之时,陈大人并未一味强势,而是抛出了“回访邀请”。这一招可谓高明,既展示了大梁的开放胸怀,又让这些海外国家有了安全感——毕竟,只有看到了你的老巢,才敢真把身家性命押在贸易上。
如今,这支浩浩荡荡的船队,已不再是单纯的外交使团,更像是一支初具雏形的“万国来朝”联合舰队。
经过漫长的返航,当熟悉的永安王朝沿海港口那巍峨的灯塔出现在海平面时,整支船队沸腾了。尤其是那些从未踏足过大陆的海外使节们,趴在船舷上,惊得目瞪口呆。
“天呐!那城墙是用石头堆到天上去的吗?”
“看那码头!比我见过的最大的广场还要大!”
永安港口早已接到了加急文书,今日万人空巷。沿海官员赵提督亲自挂帅,将码头清扫得一尘不染,沿海渔民自发挂起了彩旗。
当陈大人率队走下跳板,赵提督大步迎上,两人对视一眼,重重地拥抱在一起。
“陈大人!辛苦了!欢迎回家!”
“赵大人!劳烦久候了!”
迎接仪式简短而隆重,既有大梁军队的肃杀方阵,又有民间舞狮队的欢腾锣鼓,既展示了军威,又不失热情。那些海外使节看得一愣一愣的,原本还有些傲气的苏罗岛王子,此刻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,脸上露出几分敬畏。
“诸位贵宾,”赵提督按照沈黎娘娘传来的懿旨,笑着对使节们说道,“驿站早已备好,特意按照贵国的习俗布置了房间,连厨师都请了会做西域菜的。这几日,诸位可以在港口自由参观,看看咱们大梁的货物,也尝尝咱们大梁的酒。”
这番话一出,使节们顿时眉开眼笑,原本紧张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。
码头上,最活跃的当属商人们。早在船队靠岸前,嗅觉灵敏的晋商、徽商就已经把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“哎哟,这位洋大人,这可是上好的胡椒?怎么卖?”
“这香料真香!我全包了!”
“这位使节,咱们大梁的丝绸你们见识过了,这回我想问问,你们那边的象牙能不能长期供货?”
海外使节们也是行家里手,一边被码头的繁华震撼,一边也没忘了本行。摩罗国的使节正指着随船带来的几箱深海鱼胶,对着几位身穿绸缎的药商吹嘘:“这可是深海的神物,延年益寿!在我们那儿,只有国王才配享用!”
交易声、讨价还价声、欢笑声混杂在一起,让这个沉寂许久的港口瞬间变成了最大的集市。这还没正式开市,海疆贸易的火药味就已经被金钱的铜臭味(或者说铜香味)给冲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忙景象。
入夜,驿馆灯火通明。陈大人顾不上洗去一路风尘,立即提笔疾书。他将这一路所见的山川地理、各国的风土人情、签订的条约细则,以及这些回访使节的性格喜好,事无巨细地写在了奏折上。
八百里加急的快马,在夜色中绝尘而去,一路向北,直奔京城。
数日后,永安皇宫。
萧玦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,沈黎在一旁整理着各地送来的秋季蚕桑报表。忽地,门外传来太监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!沿海急奏!陈大人使团归来,已成功与三国建交,并带回多国使节回访,现正沿海休整,不日将抵京!”
萧玦闻言,“啪”的一声将朱笔拍在案上,霍然起身,眼中满是狂喜:“好!好一个陈爱卿!真乃朕之张骞、班超!”
沈黎也是喜上眉梢,连忙接过太监呈上来的厚厚一叠文书,快速浏览了一遍,随即感叹道:“陛下,这陈大人不仅是带回了邦交,更是带回了海权。您看,这苏罗岛盛产金砂,摩罗国有上好的红木。若是这些航线能稳住,咱们的国库,怕是要 overflow 了。”
萧玦走到地图前,目光灼灼地看着南边那片海域,大手一挥:“传朕旨意!礼部即刻筹备万国来朝的欢迎大典,规格要高,但要务实,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。户部,把准备好的回礼清点清楚,既要显出大国的富庶,又要让这些夷邦觉得咱们好相处。还有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黎,嘴角勾起一抹深意:“皇后,你说这回访的使节里,会不会也有像当年那些刺探虚实的?”
沈黎合上文书,眼中闪过一丝精明:“水至清则无鱼。有探子是好事,说明咱们这盛世,已经让他们不得不正视了。咱们敞开门欢迎,不管是来做生意的,还是来探底的,只要进了这京城的瓮,咱们就有办法让他们变成大梁的朋友。”
“哈哈哈,还是皇后想得周全。”萧玦大笑起来,随即眼神一凛,“但这戏台既然搭起来了,咱们就得唱好这出戏。告诉礼部,这次的欢迎宴,朕要亲自带皇儿去。让他也见见世面,看看这大梁之外的天下,究竟是个什么模样。”
沈黎微微颔首,目光投向窗外那深邃的夜空。远处的风似乎带着一丝海水的咸味,那是远方传来的讯息。
“陛下,”沈黎轻声道,“这海路一开,以后这朝堂上的风向,怕是也要跟着变了。那些守旧的大臣们,怕是要坐不住了。”
“坐不住就让他们站起来看看。”萧玦负手而立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这世道变了,不跟着变的,终究会被浪头拍在沙滩上。这回京的路,才刚刚开始呢。”
夜风拂过,吹得书房的帷幔轻轻晃动,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与变革,正随着那远航归来的船队,悄然逼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