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过那道亮，天光灰白的街口只走了一炷香的工夫，前头就到了。
述职厅还是老样子，一间不大的白屋子，四面白瓷灯，灯不刺眼，照得屋里没有影子。正中一张长案，案后坐着两个人。
左首是白鹤棋，月白袍子，换了副正襟危坐的样子，手边搁着一摞卷宗。右首坐着一个生面孔，此人是崔判，记录官，专司结算核档，面前一方砚、一支笔、一册簿子，簿子摊开着，是空白的。
“临时工袁朵，世界二述职。”崔判开口报名目，声音又干又平，像在念历书，“请出示工牌。”
袁朵把工牌取出来，搁在案上。崔判的笔在簿子上落了一行字，落完，抬头看了白鹤棋一眼。白鹤棋点头，卷宗自动在半空展开，一页一页翻，翻出来的字投影在灯下，密密地排着。
“崔判，念。”白鹤棋说。
“是。”崔判翻到头一页，“世界二，代号‘换命局’。临时工袁朵，入界周期：宣统三年至民国十一年，计两载。主线任务：揭破本埠换命局，判定，达成。本埠段人证四名，物证庚字册一部，判词一纸，案结。”
他顿了顿，翻页。
“支线一：了愿任务，金月楼之愿，‘讨还名分’。判定：达成——名立碑，分判词。支线二：了愿任务，银桂枝之愿，‘唱一场大轴’。判定：达成。两项了愿，本世界功德折抵入积分册，计八百，前已入账。”
再翻页。
“违规记录：无。警告记录：无。考勤：满。积分余额，结算前：一万一千二百。”
崔判念到这里，笔停了一停。他抬起眼，又看了袁朵一眼，这一眼比方才报名目那一眼长。
“怎么？”袁朵问。
“我在核一个数。”崔判说，“核完了。继续念——绩效核算：主线清零，了愿达成，无违规，三项俱齐，按临时工章程第三等上格，加绩效一千八百。”
笔在簿子上落下这一行，崔判又停住了。这一回停得更久，他把笔搁回砚边，翻到卷宗的末几页，来回了翻了两遍，才又抬眼。
“临时工袁朵。”他说，“本世界，你的‘垫付功德’总额为九百四十点。垫付回收，八百点。回收率，”他顿了一下，把末一句放慢了，“回收率创临时工史上最高。”
屋里静了一静。白瓷灯照着三个人，谁都没有影子。
“崔判。”白鹤棋开口，“这个数，念完了？”
“念完了。”
“念完了就落笔。创不创史上，不在结算词里，在档里。”白鹤棋道，“词外的话，别多说。”
“是。”崔判把笔重新拿起来，蘸墨，落笔。落完，他把簿子转了半圈，推到袁朵跟前，“绩效一千八百，并入积分册。结算后余额：一万三千。请临时工过目，无误则画押。”
袁朵低头看那行数。一万三千。她看了两遍，第二遍看的是那个“垫付”栏，垫付总额九百四十，回收八百，未回收——一百四十。
“崔判。”她指着未回收那一格，“这一百四十，是什么？”
崔判还没答，白鹤棋先开了口。
“是她自己留下的。”他说，“立碑那三百功德，走了积分册，是回收。枫桥上坟之后，班里立的粥棚、老鲁的药钱、义庄苦主的抚恤里她添的那一份，这些没走账，是她垫出去没收的。系统如数记着，记作‘未回收垫付’。”
“垫出去的钱，还能收回来？”
“能。下一世界，功德折积分，可以并账。”白鹤棋道，“也可以不并。不并，就一直挂着。”
“那就挂着。”袁朵说，“挂账五条了，不差这一笔小的。”
崔判的笔顿了一顿，抬眼看她，看了一息，又低下头去，在簿子角上添了一行小字。袁朵凑近看了看，那行小字写的是：临时工自请挂账，垫付回收率按挂账后计。
“你改我的数？”袁朵问。
“不改数，改算法。”崔判干巴巴地说，“你自请挂账一百四，回收率就降了。降了，‘史上最高’四个字，簿子上就立不住了。你不想要这个名头？”
“簿子上立不立得住，账还是那笔账。”袁朵说，“该挂的挂，该收的收。名头这东西，是旁人给的——我一个记账的，只管记。”
崔判没接话。他把簿子又转回去，摆正，朝白鹤棋那边偏了偏头：“复核官，批语。”
白鹤棋捏着笔，悬了一阵。
袁朵看着那支笔。她想起通道里那枚转了一路的白子，想起“先来找我”那半句话，想起被收住的“牌号庚字”。批语这一栏，按理是要写长些的——复核官的批语，寻常三五十字，论功论过，定下一世界的评级。
白鹤棋落笔了。两个字。
稳住。
“完了？”崔判问，“批语就两个字？”
“就两个字。”白鹤棋把笔搁下，“多了她记不住。”
崔判等了一息，见没有下文，便把簿子合了半册，又翻开结算的最后一栏。“结算词毕。请临时工画押。画押后，本世界档封卷，工牌积分更新，一万三千，即刻生效。还有，”
他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大小的封套，推过来。
“随行物品三件，木匣、银簪、拓纸，入界时落的档，出界验讫，原样发还。签收。签完，发还流程即刻启动，宿主即刻送回缓冲段。”
“不回发放司？”袁朵问。
“缓冲段还有半程没走完。”崔判道，“你的召回归档，走的是‘临行段’的批，方才复核官签的字里带了这一条。送你回去，把人情了断干净，今夜亥时，正门开。下一单指派，三日后发放，可那头的路，提前铺着，不必你等它，是它等你。”
袁朵先画了押。押画得端正，老鲁说的，押画得正，人走得也正。画完，她把封套收进怀里，木匣的棱隔着封套硌在肋上，还是那个位置。
“崔判。”她收好东西，又问了一句，“‘史上最高’那个回收率，头一名之前的那名，是多少？”
崔判翻了翻簿子前头的旧页。
“次高，回收率八成七，七年前的一个临时工。”他说，“后来那人转了正。转正之前，垫付功德总额冲到了四千，垫付红线是五千。红线一碰，垫付清零，功德折抵全数作废，从世界一重新攒。”
“垫付红线。”袁朵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，“越干活，垫得越多，垫得越多，离红线越近。你们这个章程，是让能干的人不敢干，还是让能干的人赶紧干完赶紧收？”
“章程不让人干什么。”崔判说，“章程只记账。”
“记你自己的账吧。”白鹤棋在旁边开了口，声音不重，“袁朵，红线的事，记下就行。回去这半日，把这一世界的账在你自己心里过干净——垫出去的，挂着的，收了的，一笔一笔，过干净。心里有本清账的人，红线追不上。”
他站起来，崔判跟着站起来，两个人朝她拱了拱手。这是述职厅的规矩，结算毕，散。
袁朵还了礼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白鹤棋在身后又补了一句，声音压着，崔判听不见的那种压法：
“批语那两个字，别忘了。稳住，不是稳积分，是稳你自己的账本。”
袁朵没回头，抬了抬手，算是应了。
出了述职厅，眼前还是那条灰白的路，雾在两边淌。工牌在袖口里弹字。
【宿主。积分更新：一万三千。结算完毕。送您回世界二，临行段，白日一段，今夜亥时门开。备注一行：垫付红线，五千。当前垫付，挂账一百四十。宿主，按世界二的垫法，一世界垫一千上下，四五个世界，红线就到了。】
“知道了。”袁朵走回雾里，封套抱着，“回去把人情了了。了完，把觉睡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