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卯时,袁朵在柴房里醒来。
灯还剩半盏油,芯是好的,她记得亥时正它自己灭过一回,可眼下那火苗又亮着,安安稳稳地烧。工牌在枕下弹字。
【宿主。临行段,已启动。门开在今夜亥时。系统准了白日一段,供宿主了断人情。宿主,这是章程里的一格,很少有临时工用到,用到的人,都走得慢。】
“章程里还有这一格?”
【有。用不用,自愿。】工牌道,【宿主,您昨夜从通道走了一遭,结算也办了,账上算您“预支过门”,今夜亥时才是正门。白日这一段,您自己安排。】
袁朵坐起来,把木匣从怀里挪开,摆到桌上。天光从窗纸透进来,灰白的,映着匣子上的铜扣。
“我要用这半天。”她说,“去戏园,辞班。”
【建议带齐随行物品,亥时灯灭,人在何处,门开在何处。】
“记下了。”
辰初,戏园子的门刚下闩。看门的杂役认得她,放她进去。园子里静,台上空场,晨光从高窗斜着切下来,落在台板上,切出一块亮一方暗。后台还没起人,只有灶房那边冒着烟。
袁朵顺着廊子走到班主的小院。金月楼已经起了,正在院里晾药,炭炉上坐着一砂锅,药气苦丝丝的。
“起这么早?”金月楼头也没抬。
“班主,”袁朵站定,“我来辞班。”
晾药的手停了。金月楼把药笸箩搁在石桌上,转过身,上下看了她一遍。
“日子到了?”
“到了。回乡。”袁朵说,“家里捎了信,账也该回去对了。”
金月楼没问信是谁捎的。她看了袁朵一会儿,说:“早饭吃了没有?”
“没。”
“灶上有粥。吃了再说。”她把炭炉的火拨小,“辞班的话,吃了饭说,饿着肚子说这种话,说得不体面。”
袁朵去灶上盛了粥,就着一碟酱菜吃完。回来时金月楼已经把药收了,坐在石桌边,桌上摆着一个小红封。
“工钱,结到今儿。”金月楼把红封推过来,“账上你早对清了,这是我另封的。戏班规矩,散班的先生,加封一个月。拿着。”
“班主,这不能——”
“能不能,我说了算。”金月楼道,“你替这园子办的事,钱买不来。钱之外的话,我说过了,不重说。”
袁朵把红封收了。她在心里过了一遍:今夜亥时,门开在柴房。这红封,带到哪个世界去都行——账房的封,收得。
“我走了以后,”她说,“账上那两条规矩,第二条双人复核,另找一支笔。班里小顺子心细,能带一带。彩凤管外账,管得住。”
“我的班子,我安排。”金月楼说,“你操心操心你自己。到了地方,安顿下来,捎个信来,信上不必写地址,写个平安就够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坐着,一时都没话。灶房的烟直直地往上走。过了一阵,金月楼忽然说:“那日你说,你的名字欠着。今儿走,还欠不欠?”
袁朵看着她。晨光斜着照进小院,照在金月楼的鬓角上。
“还欠。”她说,“欠着,才有地方回来对。”
金月楼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衣襟上的药末。“戏班不留哭哭啼啼的送行。你从后门走,前门今日排新戏,人多,乱。”
“新戏?”
“收官夜之后,班里招了几个新苗子,今日头一回合场排。”金月楼往院外走,“排的就是《雁还山》。小菱红领着排。你走前,看一眼再走,从台侧看,别打扰他们。”
排戏场设在戏台上。袁朵绕到台侧,隔着帘子缝看。台上七八个新苗子,大的十四五,小的十一二,站成一排,小菱红站在排头,手里捧着那柄素面折扇,合着,还没开。老鲁坐在台口的椅子上,一条腿架着,拐棍横在膝头,正在说戏。
“《雁还山》头一句,讲究一个‘归’字。”老鲁拿拐棍点着台板,“人在外头跑了十年,山还是那座山。你们这些新来的记住,这一句不是唱给看客的,是唱给台上自己人的——”
他一眼瞥见了帘子缝后头的袁朵,话停了半截,又若无其事地续上。
“,唱给回来的人听的。都站好,起腔。”
新苗子们起了腔。声音生,齐整倒是齐整,一句一句往上走。小菱红跟着唱,唱到头一句的尾字,她的嗓子从一群生嗓子里冒出来,稳稳压住了那一口。
排完一段,老鲁喊歇息。小菱红头一个跳下台,直奔台侧来。
“银老板!”她跑到袁朵跟前,喘着气,“师父说您今儿走。什么时候?”
“晌午前。”
小菱红站着,手在衣角上绞了两把,忽然转身跑了。跑得急,差点撞在台柱上。袁朵当她去拿什么,站在原地等。没等多久,小姑娘又跑回来,手里捏着一张红纸,塞进袁朵手里。
是一张戏票。荣升班的座票,池子里第二排,座号是空着的,票面上“留座”两个字,是拿笔新添的。
“师姐。”小菱红仰着脸,“往后每场,都给你留着这个座。师父说票底的规矩,上座不满七成不开锣,可这个座,满不满都留着。票根我来画押,一账一账记着。你哪天回来,票不用买,对名字就行。”
袁朵捏着那张票。红纸薄,边角还带着裁纸的毛边。
“记什么名字?”
“记‘师姐’。”小菱红说,“别的名字我不认——这是我自己记的,不归师父的账管。”
“好。”袁朵把票折好,收进怀里,和红封放在一处,“票我收了。座留着。哪天对名字,都对得上。”
小菱红点头点得快,点完,鼻子红了,扭头跑回台上去了,跑上台才回头喊了一句:“师姐,压得住的那天,我就开扇!”
“我等着。”
老鲁在台口坐着,没过来。等袁朵往后台走,经过台口的时候,他撑着拐,慢慢站起来——站起来,站直了,两条腿,一条实的,一条虚的——他把拐棍往腋下一夹,双手拢成拳,朝着她,深深地揖了下去。揖得慢,揖到底,停了一停,才直起身。
一个字没说。
袁朵还了他一揖,也是揖到底的。
“鲁爷。”她直起身,“《雁还山》头一句的‘归’字,新苗子们唱得生,可都对。”
“生不怕。”老鲁重新坐下,拐棍拄回地上,“生腔练三年,就是熟腔。走了?”他朝后台摆了下头,“从后门走。前头排着戏,别搅了他们的板。”
袁朵从后门出了园子。
园门外是窄巷,巷口有卖浆的挑子,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。她走出去十几步,身后的戏园子里传出了开嗓吊声,不是排戏的腔,是早功吊嗓,一声一声,从低往高爬,爬到高处,稳稳地悬住。是几个新嗓子,齐的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弹得很轻,【检测完成。剧情修正度:百分之百。换命局揭破之后,本世界人物走向全部归正,荣升班三年之内不散,一代新角儿在册。备注一行:这样的班,往后不会散了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在巷口站了站,把怀里的东西理了一遍:木匣、银簪、拓纸、红封、戏票。她理完,抬脚往回走。
【宿主,另有一行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戏票一件,未入随行档。系统问:入档否?】
“入。”袁朵说,“档上添一笔。这一笔,我自己出保管费。”
【……免费。】工牌弹字,【入档了。宿主,今夜亥时,柴房,门开。】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回去睡一觉。走之前,把嗓子歇好,那头的账,还长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