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“载入中”亮了半息,熄了。
黑下去的地方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袁朵已经站在报到大厅里了。
还是那个大厅。她头一回来报到的地方,穹顶高,四壁无窗,光是匀的,不辨方向。正前方一面派单屏,比戏园的水牌大得多,通体泛着绿光,上头一行一行滚着单子。屏前排着队,七八个临时工,高矮胖瘦都有,谁也不跟谁说话。
怀里还抱着封套。木匣、银簪、拓纸、戏票,四样都在。
“牌。”袁朵在队尾站定,先问了一句,“我歇的那三日呢?”
【宿主。门是直达的。】工牌弹字,【结算完到派单,账面流转一炷香。您在世界二过的两日,是临行段批出来的,两笔账不并。宿主,三日后领单——现在就是“三日后”了。】
“两日当三日使,不亏。”她把封套抱正了些,看前头的队伍。
排她前头的是个矮胖汉子,粗布短打,脚上一双草鞋,鞋帮上还沾着泥。见她盯着看,他回头嘟囔了一句:“新来的?”
“不新。”袁朵说,“刚出师一单。”
“哦,一回生的。”汉子上下打量她,“一回生就抱着这么多行李?我这儿干了三单,随身就一把刀。”他拍了拍腰,果然别着一把短刀,“上一单在个乱世世界,砍账砍出来的。你什么路数?”
“算账的。”
“算账也算一行?”汉子撇嘴,“积分手艺活儿,砍一刀记一刀,多痛快。你们拨算盘的,挣得慢,”
话没说完,派单屏前“叮”的一声,叫到他了。汉子脖子一缩,赶紧上前,领了单子,又是那声“叮”。他捏着单子回来,脸色不好看。
“什么世界?”袁朵问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汉子把单子揣进怀里,“晦气单。临时工的规矩,晦气单不外传。”他朝她摆摆手,拖着草鞋走了,泥点子一路点到厅门口。
袁朵排到队首。
派单屏上跳出一行字,是给她的:临时工袁朵,工牌核验,请出示。
她把工牌贴上去。屏面绿光一滚,档案弹出来了。
【指派单。世界三,代号待发。宿主任务壳体:药铺掌柜何九秋,游戏世界NPC,西市回春堂。任务类型:主线揭破,细节待入界后载入。】
下面跟了一行红字标签:
【高危标签:每日循环。】
袁朵盯着那三个字。
“牌。每日循环是什么意思?”
【字面意思。】工牌道,【该NPC的世界,一日一循环。天亮起,天黑落,翌日天亮,一切归位。宿主,这类标签底下的世界,时间账不平,今日做的事,明日可能不作数。档案备注:入界需重新学习计时规则,工牌计时功能在该世界,可能失效。】
“日子归零,账不归零?”
【这正是高危的根子。】工牌道,【哪归哪不归,得进去试。】
签收栏弹出来,袁朵伸手要签,指尖将落未落,她在签收栏的角落里瞥见了一行小字。小字淡得很,藏在框线边上,寻常一眼扫过去就漏了:
随行观察:L-1109。新注册。
她的指尖停在了半空。
L-1109。这个名字她见过。世界一末尾,归档的时候,档尾挂过一笔——编号L-1109,“新注册·随行观察”。当时她问过,工牌说查不出,权限不够,一笔挂账。她以为那是上一单的尾巴,跟着世界一封卷,早就压进丙字库了。
如今它又冒出来了。跟到世界三的单子上。
“牌。”她在心里压着声问,“L-1109,还在?”
【宿主。它不只在。】工牌的弹字放慢了,【它在跟您。单子上的这一格,写的是“随行观察”——观察对象,是您。】
袁朵的指尖还悬着。她没签,先在脑子里下了一道令。
“查它的跟随记录。上两单,跟没跟。”
【……查。】工牌沉默了一阵。这一阵比任何一回都长。厅里又“叮”了一声,叫下一个临时工上前,后头的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,她不动,也不让位。
【查到了。】工牌弹字,弹得极慢,【跟随记录:L-1109,起始跟随时点,世界一,中期。跟随至世界一终局,未中断。世界二全程跟随,未中断。本单,续随。】
“世界一中期。”袁朵在心里过了一遍,“我揭破账房先生那局的时候?”
【时点核对过了。是您烧掉假账页那一夜。】工牌道,【宿主,还有一行。跟随者信息栏——姓名、来历、职级、代号释义,我一项一项去调。调出来的,全是乱码。不是空白,是乱码。空白是没写过,乱码是写过,被人搅了。】
“搅了。谁搅的?”
【不知道。】工牌道,【能搅档的,级别在复核之上。宿主,我调它这一回,跟头一回不一样,头一回是“权限不足”,碰都碰不着。这一回,档案开了门,信息却是糊的。门开着,屋里搅了浆。像是,留着这个号给您看,又不许您看清。】
袁朵想起通道里那声“叮”前后的沉默,想起亥时正那两个字的回话,不必。想起白鹤棋收住的那半句牌号。她把这几样在心里摆成一排,摆不齐,先不摆了。
“牌,先记账。”她说,“跟随记录一条,乱码一条,都挂上。”
【挂账七条。】工牌道,【宿主,签不签?】
“签。”
她的指尖落下去。签完,屏上“叮”的一声,指派单合拢归档,绿光一滚,滚出一行:单已接取,入界通道,即刻开启。
“等等。”派单屏旁边,有人开了口。
是崔判。记录官崔判,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屏侧的案后,面前还是那方砚、那支笔、那册簿子。他低着头,笔尖蘸了墨,在袁朵的单子存根上盖印。章按下去,他抬都没抬眼。
“临时工,查什么呢?”他问。声音又干又平,跟述职厅里念结算词的时候一个腔调,“签个单,站了一炷香。队都让你堵死了。”
袁朵回头瞥了一眼,后头果然又排了五六个人。
“查我下辈子的福报。”她说。
“下辈子归轮回司,不归这儿。”崔判把盖了印的存根吹了吹墨,推过来,“收好。游戏世界,头一回入,规矩野,载入那一下不少人吐。吐了别怕,吐完该记的账还记着。去吧。”
他接着叫下一个。袁朵收了存根,抱紧封套,往屏侧的入界口走。
走出几步,崔判的声音又追过来一句,还是不抬眼的腔调:
“临时工。你方才调的那个号,我案上的镜子照见了。别再调了。这大厅里调一回,有一双眼睛亮一回。你这双眼睛,眼下还经不起亮。”
袁朵的脚步顿住了半拍。
她没回头,也没应声。她把存根折好,塞进怀里,和红封、戏票放在一处,抬脚走进了入界口。
白光合拢前,工牌弹了最后一行。
【宿主。入界。世界三,载入。】
“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