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界的白光散开，袁朵落地，脚下是平整的青砖。
不是药铺。是一间教室，长条桌，一排一排，坐着十来个临时工，那个矮胖汉子也挤在里头，草鞋换成了布鞋。教室前方悬着一块发光的板，跟派单屏一个成色。板上写着一行字：循环类任务，入界前速成，学时一个时辰，不设考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，【游戏世界的入界流程：先培训，后落地。这一格是“载入预备段”。您先坐着听。】
袁朵找了个空位坐下。封套搁在腿上，木匣的棱抵着膝盖。
授课的是个考官，姓齐，中年相貌，青袍子，袖口挽着，手里捏一根细长的指杖，齐考官是专教载入规程的，据说带过十一批临时工。他拿杖点着发光板，开口的调子像念账：
“循环类任务，速成课，三条铁律。听好，就三条，多的一条没有。记不住的，入了界自己遭罪。”
板上跳出第一条。
“第一条。”齐考官道，“循环世界的‘日’，会重置。天黑一过，翌日天亮，物归原位，人归原态。你们身上的东西不受重置，可你们落在世界里的东西，纸笔、标记、藏的物件——都清。一句话：今日记的账，明早是张白纸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。矮胖汉子举手：“考官，那账全白记，活儿怎么干？”
“问到点子上了。”齐考官拿杖敲了敲板，“所以循环世界的老手，都往自己脑子里记。脑子不被清，工牌不被清，只有世界被清。你们哪位有记账的手艺，”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扫过袁朵时停了一停，“哪位占大便宜。”
袁朵没作声。她把怀里的戏票隔着一层布按了按。
板跳到第二条。
“第二条。世界里的角色，不知道自己在循环。”齐考官的声音沉了半格，“每一个NPC，天一亮，头一日的记忆归零，重新来过。他们不知道，也不该知道。哪一位嘴上没把门的，把‘你昨天说过这话’‘你在循环里’这种话戳出去，戳一个，世界崩一角。崩一角，扣一百分起步，崩得大了，遣返，本世界积分清零。铁律。头几批有胆大的试过，试过的都没落着好。”
“要是角色自己察觉了呢？”后排一个尖嗓子的临时工问，“日日重样，总有细心的人疑心吧？”
“疑心不要紧，人有疑心是常事，疑心归疑心，日子照过。”齐考官道，“要紧的是‘证实’。你不证实，他一辈子疑着，世界不崩。你一句戳破，那就是证实。第二条的真章在这儿：管好自己的嘴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板跳到第三条。
“第三条。退出条件。”齐考官把杖搁下了，两只手撑在讲案上，“循环世界的退出钥匙，不藏在‘今日’，藏在‘最初的一天’。什么意思？循环不是从你们入界那天起的，世界先自己转了些日子，才坏掉的。坏掉前的那一日，‘最初的一天’，里头藏着这个循环起头的因。把因找到，把因了了，循环解，单结。找不到，你们就在里头一天一天地转，转到期满，强制召回，绩效减半。”
“怎么找‘最初的一天’？”尖嗓子又问。
“各凭本事。”齐考官说，“有的人问老角色，有的人翻旧物，有的人盯着一处日日重样的地方倒推。我只提一句——‘最初的一天’，寻常不在人嘴里，在世界的旮旯里。被压住的、被翻新的、日日擦得过分干净的旮旯，去瞧。”
三条讲完，齐考官拿起茶碗喝了一口。教室里翻纸的翻纸，交头的交头。
袁朵坐在那儿，把三条在心里过了两遍。第一遍过的是章程，第二遍过的是账。日子重置，账不重置；角色不知，不许戳破；退出的钥匙，在循环起头的那一日。她过完第二遍，心里冒出来一个窟窿，三条铁律，都管“循环节”里的人，没管往循环里“伸手”的人。
她举了手。
教室安静下来。齐考官放下茶碗，朝她抬了抬下巴：“讲。”
“考官。”袁朵站起来，“三条我都记下了。我补一问。要是，有人故意在循环里‘加货’呢？”
“加货？”齐考官的眉毛动了动，“你说的货，是什么货？”
“什么都算。”袁朵说，“循环一日一归零，寻常人做下的账，第二日都清。可要是有个东西，跟我们的脑子、跟我们的工牌一样，不受重置呢？它借着归零的势头，每循环一日，添一笔，第二日不清，再添一笔。日子归零，它不归零，把死线一遍遍加厚的那种。这一号，三条铁律，哪一条管它？”
教室里静了。
静了足有两秒。翻纸的停了，交头的停了，连那个尖嗓子都没接茬。十来个临时工，一个一个朝她看过来，看的眼神都怪，像是头一回想这个问题。
齐考官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他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放：
“那不叫循环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那叫有人在攒东西。”
齐考官把茶碗搁回案上，碗底磕在案面上，笃的一声。
“循环是病，攒是营生。”他说，“世界坏了在转，是天灾。有人借着坏掉的世界往里囤，那是人祸。铁律三条，管天灾。人祸，不归速成课管，归你们各人的命管。姑娘，你这一问，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带了十一批，头一回有临时工在课上课问出来。你入界之后，眼睛放亮点。有这一问的人，见得着答案。”
他拿起了杖。
“下课。各位，按序出廊，落界口集合。载入即刻开始，吐了别怕。”
临时工一个一个起身往外走。矮胖汉子经过袁朵身边，压着嗓子说了句：“姑娘，你那问题问得我后脊梁发凉。”说完紧着走了。
袁朵抱着封套，最后一个出教室。走到门口，齐考官在讲案后头叫住了她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我多一句嘴。你问的‘加货’，我档上见过一回相似的。七年前，也是循环类，也是有人往里头囤。那一单的临时工，就是崔判提过的那个次高，回收率八成七，转正的那位。”
袁朵的脚停在门槛上。
“他在循环里碰见了什么？”
“碰见了囤货的手。”齐考官道，“碰见了，结了案，转了正，档案升了格，一格一格升上去，如今调不动、看不着了。姑娘，我教规程的，就知道这么多。去吧。”
袁朵出了教室。廊子尽头是落界口，一团灰白的光悬在那儿，跟门那道亮一个成色。工牌在她袖口里弹字。
【宿主。三条铁律，已录。您那一问，也录了。备注一行：齐考官末一句，已记入挂账，第八条。宿主，循环里囤东西的，囤的不是物件，往里头堆、堆了不清、日日加厚的，账房管这个叫什么，您知道的。】
“利滚利。”袁朵说。
【是。】工牌道，【宿主，渡客一类，在诸世界收功德。功德入了他们自己的柜。一个日日归零的世界，对他们是什么？是一个怎么填都填不满、可又怎么捞都捞不干的塘。宿主，世界三这单，怕不是让您逃循环。】
“是让我抓那只往塘里伸手、往线上加货的手。”袁朵走到落界口前，把封套抱紧了，“三条铁律管天灾。人祸，我上两单，专治人祸。”
她抬脚，跨进那团灰白的光里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了最后一行，【载入开始。落地：世界三，西市回春堂。壳体：何九秋。】
“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