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糖人，三文一个！”
童声在街上又喊了一遍。喊完，半息，铺子里的光又暗了一暗，亮回来。
袁朵站在柜台后，手上的药包完最后一圈麻绳，打了个结。打完结，她没有动，先照着工牌方才嘱咐的：稳住三魂，站柜台，看铺子。
铺子是看得见的。三面药柜，一格一格，抽屉上贴着药名。柜台是旧木头的，面上有几道刀刻的痕，深的一道有一指长。门是开着的，门口挂一块木牌，木牌上五个字，笔迹方方正正，像是拿刀刻出来的：今日已开张。
天光从门口进来。这光不对，光是匀的，匀得不讲道理，屋里没有影子。不光屋里，街上走的挑担的、跑的小孩，人人脚下都是干净的，一概无影。远处山是青的，可那青一层一层的，层次齐得像剪纸。
【宿主。适应期开始了。】工牌弹字，【这个世界，是《山间百业》，像素世界。光没有影子，山没有远景，人走路一步一格。您看着别扭，是对的，忍半个时辰就惯了。】
“半个时辰。”袁朵在心里说，“行。”
她开始接壳体的记忆。这一步不用工牌教，上两单都会，记忆是灌下来的，何九秋的一辈子，一条一条落进脑子里。
何九秋，青溪镇回春堂的老板娘，三十四岁，守寡七年。夫家传下的铺子，她一个人撑着。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起大落，日子过得像抽屉上贴的药名，一味一味，摆得整整齐齐。唯一的烦心事，是这几年镇上来了些“外乡人”。
记忆里那些外乡人，个个古怪。进门不抓药，翻她的药柜，抢她后院晒的药材，抢完丢下几个铜板，铜板落在柜台上“叮”的一声，人就没了影。日日如此。她攒的陈皮，一天被搬空一回；她配的药，一天被白拿五回。她跟他们讲理，他们不理；她关铺门，他们从窗子里进来，进来的姿势古怪，不是跳，是飘。
记忆到这儿，断了。断在一天夜里，她关了门上楼，第二天，又是同一天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，【何九秋的原剧情，我读完了，报给您。她是‘背景板NPC’。这个世界的玩家，做任务要药材、要药引，任务目标就是她这间铺子。原剧情里，她的铺子每天被玩家搬空一次，她本人每天说同样的话、做同样的事，日复一日。她不是主角，不是支线，是‘任务刷新点’。】
“任务刷新点。”袁朵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，“跟戏台上跑龙套的一样。龙套好歹有人瞧着，这个连瞧的人都没有，他们只拿她的货。”
【是。】工牌道，【宿主，正题来了。我方才核对世界的运转账，发现一处异动。按齐考官那条铁律，这个世界的‘日’该归零——物归位，人归态。可我扫了铺子四壁，】
面板在她眼前弹开一角。是一张图，青溪镇的平面图，图上有一处泛着红。
【这处红光，是世界的漏洞。】工牌道，【循环世界的漏洞，原也寻常——世界坏了，破个洞，正常。可这个洞，昨天在镇东，今天在镇西。宿主，漏洞不会自己挪窝。它在动。动得有章法，一天挪一段，挪的方向，绕着镇中心转。】
“漏洞会动。”袁朵盯着那点红，“齐考官说的‘有人攒东西’。洞是死的，可有人在扩洞，洞就活了。挪着走，是怕人盯死一处。”
【属此判断。】工牌道，【已记，挂账第十条。宿主，眼下先办眼前的事。您是NPC，NPC有NPC的戏。玩家来了，得照本子应。何九秋的本子，我给您调出来了，】
正说着，铺子门口的光一暗。
一个人进来了。
来的这人，二十来岁的模样，短打扮，腰上挎一把亮晃晃的刀，进门的步子跟街上的人一个样，一步一格。可他进门不看药柜，直奔柜台，一只手“啪”地拍在柜面上，拍得柜上的算盘跳了一下。
“老板娘，接任务！”
嗓门大，中气足。袁朵按着记忆里的本子应——何九秋见了这样的，先是叹气，再是报货。
“又是你们。”她叹了口气，把包好的药往柜台上一搁，“今日的陈皮没了，明日再来。”
“陈皮算什么！”那人不依，“我要的任务呢？新手任务，采集黄精二十株，交你这儿的。快快快，给我上任务！”
袁朵手上的动作没乱。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，纸上是印好的任务单，往柜台上一推。推的时候，她的眼睛没看任务单，看的是这个人。
这个人，跟记忆里的外乡人不太一样。
不一样在头顶。袁朵落界之后，眼力变了样，这个世界的人，头顶都浮着一行小字。街上挑担的，头顶浮着“青溪镇·货郎”；跑的小孩，浮着“青溪镇·顽童”；她自己往水盆里照过，头顶浮着“青溪镇·何九秋”。这行字，工牌管它叫ID。
眼前这个人的ID，她看清楚了，两行。
头一行，白底黑字：青溪镇·外乡人。
底下一行，浮着个名号，三个字带一串数字：一刀999。
名号那一行，是灰色的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贴过来，压得急了半分，【ID的底色，不对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在心里应。
【这个世界，玩家的ID，底色是蓝的。】工牌道，【我落界之后扫了半条街，街上过往的外乡人——就是玩家——三个，ID全带蓝底。蓝底，是‘活玩家’，人在这个世界里在线。灰底，档上的释义只有一行：状态异常。异常在哪，释义没写。宿主，灰色ID，要么是不该在线的人在线着，要么是，】
“要么是这号人，压根不是‘在线’。”袁朵推完任务单，接着按本子演，垂着眼收拾柜台，“是长在这儿的。牌，跟那个每日挪窝的洞，记一处。一个镇，两样活东西，未必是一家，先摆一排。”
那人不接任务单，反倒把脸凑近了柜台，凑得几乎贴上她的脸。
“老板娘。”他压低了嗓子，跟方才拍桌子那副大嗓门判若两人，“你今日，跟往日不一样。”
袁朵收柜的手，稳稳地叠着一张包药纸。
“哦？”她说，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往日你给我上任务，眼皮都不抬。”那人盯着她，“今日你抬了。还看了我两回。”
铺子外头，童声又喊起来：“糖人，三文一个！”喊完，光暗了一暗，又亮。
袁朵把叠好的纸摞在柜角，抬起眼，正正地看着他。
“客官。”她说，“做买卖的，看客人两眼，是本分。你两回进门拍我这张柜台，我看你两眼，账平了。接你的任务单，数你的黄精去吧。”
那人盯着她，盯了三息。然后他咧嘴笑了，笑出一口白牙，抓起柜台上的任务单，转身就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了一句：
“黄精二十株，晚上给你送来。老板娘，往后我天天来你这儿交任务。”
他一步一格地出了门，往镇东去了。袁朵隔着门望他背影，那点灰色的ID，在满街的蓝底白底中间，走着走着，拐进了一条没有别人的巷子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，【灰色ID，登记。名字陈开泰，玩家名号“一刀999”，首次正面对上。挂账十一条。另外——他方才盯您那三息，我的判定是：他在测试您。这个玩家，知道NPC‘不该抬眼’。】
“他测我，我记账。”袁朵把柜台上的算盘扶正，“他天天来交任务，正好。日日送上门的账，省得我上门去对。”
门口的光又暗了一暗，亮回来。街上的童声，第三遍喊起了那一嗓子：“糖人，三文一个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