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个“白天”过完,天黑了一瞬——不是黑,是铺子里的光暗了一下,再亮起来,门口的木牌翻回“今日已开张”,街上童声头一句“糖人,三文一个”重新喊起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跟前一日,一模一样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【第一夜过了。重置清点:您柜上的药、后院的陈皮、门口的木牌,全部归位。您脑子里记的,没清。任务单上印好的字,也没清——它是世界的原生物,跟着世界一起重置回‘未领取’。宿主,重置规律摸清了一层:世界里长出来的东西归世界,我们带来的和我们记住的,归我们。】
“知道了。”袁朵把归了位的药柜抽开一格,抽出一把陈皮,掂了掂,“何九秋的陈账,世界替她还。倒省心。”
辰时的铺子,客人来了。
来的是个蓝底ID的玩家,头顶浮着“青溪镇·外乡人”,底下名号“春衫客”。进门照例不看人,直奔柜台,拍了柜面:“老板娘,接任务!”
袁朵按本子推任务单。那人扫了一眼,嫌了句“又是黄精”,扭头就走。走了不到十步,又进来一个,也是这一套:拍柜,接单,走人。一上午,五六个,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动作。
“牌。”袁朵收拾着被拍乱的算盘,“他们做买卖不问价,进门拍桌子,出门就走。这算哪门子客人?”
【是玩家的‘日常’。】工牌道,【这个世界给玩家的玩法,叫‘百业’。玩家接任务、交任务,得经验、得铜板。他们眼里,您不是买卖人,是任务发布处。拍桌子,是这游戏的规矩,不是他们没规矩。】
“戏台上的锣鼓点。”袁朵说,“各按各的点走。行,锣鼓点我记下了。”
日头过午,陈开泰来了。
那点灰色ID从街口一步一格地过来,进门,拍柜,嗓门比谁都大:“老板娘!今日有什么好任务?上回那个黄精采得老子腿都细了,换一个!”
“送药。”袁朵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单子,“镇西张屠户的娘病了,你把这三包药送去,赏钱二十文。要不要?”
“要!”陈开泰一把抓过单子,“送哪三家?”
“一家。张屠户家。”
“一家才二十文?”他撇嘴,撇完还是抓起药包,“行行行,二十文也是钱。等着,我去去就回!”
他一步一格地出了门。袁朵隔着门望,这人往镇西去了,走得急,头也不回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【他的动向,我标着。送到了张屠户家,交了任务,得了二十文。然后,他没走。他在张屠户家门口站了两刻钟。】
“站着做什么?”
【等。】工牌道,【等任务刷新。这个世界,‘送药’任务,每日可接一次。他交了这一次,就在门口等天黑,等重置。天一黑,第二日,这个任务回到‘未领取’,他再接,再送,再等。宿主,我核了他的任务流水,昨儿和今儿,接的是同一张单子,送到的是同一家,得的赏钱,分文不差。】
“日日送同一家的药。”袁朵的手在柜面上顿了顿,“昨日送过,张屠户的娘今日该好了。今日再送,送的什么药?”
【任务不看病,任务只看流程。】工牌道,【单子刷新,药包刷新,赏钱刷新。张屠户一家也不记得他昨日来过,NPC记忆归零,见了药,照单收,照谢。宿主,他不是在送药,是在刷这张单子。】
日头偏西,陈开泰回来了,进门就拍柜:“老板娘,任务交了!赏钱呢?”
“方才张屠户当面付你的。”袁朵说。
“哦,对。”他挠挠头,咧嘴一笑,“忘了。老板娘,明儿还是这个送药的任务,给我留着啊!”
“留着。”袁朵说,“日日给你留着。”
他一步一格地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那句:“往后我天天来!”
这话他昨日也说过,一字不差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慢了下来,【账,我算出来了,您听好。他每刷一次这个任务,系统给他记一次‘完成’。可这世界的任务,原设计是给玩家的‘历练’,历练对应的功德份额,本该顺着任务链,流回这个世界的NPC——张屠户一家尽了‘患病’‘受助’的戏份,该得他们的那一份运转份额。这一份,如今没流到他们头上。每一笔,都划进了刷单的人的柜。宿主,我换算了一下——他刷一次,划走一笔。两日,两笔。要是他刷了不止两日呢?】
“看他的熟路。”袁朵说,“进门不看任务单,闭着眼都知道今日有什么。这个铺子的单子,他背熟了。牌,他刷了多久了?”
【查不到起点。】工牌道,【循环世界的账,没有‘上一日’。宿主,我能查到的,就是‘今日’。今日他划走一笔。这一笔之前有几笔,天知道,天不记。】
袁朵站在柜台后,把张屠户那一家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记忆里那家人:张屠户的娘躺在里屋,日日躺着,躺了多少个“今日”;张屠户外头杀猪,日日杀猪。娘的病,好了又病,病了又好,不,是从来没好过,也从来没重过,就那么日日原样地躺着。这一家子,在原地转了不知多少圈,替人当磨盘,磨出来的面,一粒没落进自家碗里。
“牌。”她说,“试一试。”
【试什么?】
“试他看不看货。”袁朵从柜里取了三包药纸,包药,“他今日明日都送张屠户家。明日这一趟,我把药包错配,三包里掺一包甘草当黄精。他要看得出来,是个人;看不出来——”
【看不出来是什么?】工牌问。
“是台机器。”
天黑了一瞬,又亮。童声起了头一句。陈开泰辰时就到了,进门拍柜:“送药的任务!”
“喏。”袁朵把三包药往柜台上一搁。头一包是当归,第二包是黄精,第三包,她昨夜配的,甘草掺了半包锯末。
陈开泰一把抱起三包,转身就走,头也不低一下。
【宿主,他接走了。】工牌道,【我跟到张屠户家。交任务,张屠户收药,道谢,付赏钱二十文。三包药,进了门,搁在张家桌上——至今没拆。】
“没拆?”
【一包没拆。】工牌道,【NPC收药,是‘任务完成’的一个步骤,收了就完,药本身没人用。宿主,掺锯末那一包,他抱着走了一条街,交了差,得了钱,从头到尾,没人发现。您这一趟手脚,做在了棉花上。】
袁朵扶着柜台,站了一阵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他不看货,不看人,不看路。他只看‘次数’。货是假的,他交得下去;药是错的,这世界照收不误。牌,齐活了。这不是个玩家在玩游戏,是张脚本在跑数。跑一次,记账一次,日日跑,日日记。”
【属此判断,概率极高。】工牌道,【且这个世界的循环,在替他打掩护。日子归零,他刷的次数不归零;NPC记忆归零,他刷的路数不归零。谁要看他,只能看见‘今日’,看不见‘昨日’。宿主,齐考官那句‘有人在攒东西’,坐实了头一半,攒的人,找着一个了。】
“找着一个跑腿的。”袁朵说,“跑腿的后头还有柜。牌,他今日这二十文,我不动他。让他刷,让他日日来。这一笔一笔,我都记着,记到他后头那口柜,自己沉不住气为止。”
门外,日头正好。街上过来两个蓝底玩家,直奔铺门而来。袁朵把柜上的甘草和锯末收进柜底,端出当归黄精,摆正。
“老板娘!”头一个进门就拍柜,“接任务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