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那两个拍柜的玩家,袁朵把铺门的木牌翻了个面:“掌柜外出,抓药自取。”
这世界的规矩她摸出来一条:NPC该做的事,世界替她兜着。牌子一翻,拍柜的人就少了一大半——剩下的看见牌子,转身就走,一步一格,头也不回。
“牌。”她系上围裙出后门,“按齐考官说的,‘最初的一天’,藏在旮旯里。今日我走一遍全镇。你记路,我记账。”
【宿主,记。】工牌道,【提示一句:您如今顶着何九秋的壳,何九秋的脚程,就是您的脚程。她一辈子没出过镇,您今日走的每一步,都得像她走的。】
“何九秋抓药送药,全镇的门都进过。”袁朵说,“正好,她熟,我就有借口熟。”
镇子不大。一条正街,两条横巷,西头一条河,东头一片山脚。她从东头走起。
东头山脚,一户铁匠铺。铁匠姓周,光着膀子抡锤,头顶浮着“青溪镇·铁匠”。袁朵进铺,按何九秋的路数搭话:“周师傅,讨口水喝。”
“老板娘来了。”周铁匠把锤一搁,抹了把汗,“稀客。今日怎么走到我这头来了?”
“给东头几户送药,顺道。”她接过水碗,“周师傅,跟您打听个事。您这铺子,开了多少年了?”
“六年。”周铁匠答得干脆,“打我爹手里接的,我爹开了十二年,加一块儿十八年。”
“十八年。”袁朵喝着水,“这十八年里,镇上可出过什么大事?山洪?瘟疫?换官?”
周铁匠挠了挠头。这一挠,挠得久。
“大事……”他想,“说没有吧,好像有过。说有过吧,一件也想不起来。老板娘,你这一问,问得我脑仁疼。怪了,我昨儿,昨儿干了什么来着?”
“打铁。”袁朵说。
“对,打铁!”周铁匠一拍大腿,“打了一日铁。前日呢?”
他不问了。他自己摇了摇头,拿起锤,接着抡,抡了两下,嘴里嘟囔:“想那做什么,铁不等人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【周铁匠的‘六年’‘十二年’,是世界写好的背景。可‘昨儿干了什么’,他答不上来。NPC的记忆,只有两日的深度:昨日和今日。再往前,是一片浆。宿主,全镇的NPC,怕都是这样。】
“戏本子上写着‘铁匠,年三十,承父业’。”袁朵放下水碗,“戏唱到哪一折了,他自己不知道。谢了周师傅,水钱记账上。”
横巷里她走了两条。巷子里住的都是本镇NPC,织筐的、纳鞋的、看门的。她挨着搭话,问的是同一个路数:镇上出过什么大事。问了一圈,一个答案:想不起来。有个纳鞋的老太太答得最实在:“大事?前几年是有过一桩……”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了,“有过……唉,老婆子记性坏了。姑娘你等我想想。”
袁朵等了一炷香。老太太没想起来,倒把鞋底纳完了,一根针脚都没错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道,【手上功夫不归记忆管,归‘行为脚本’管。他们的手日日做同样的事,做得丝毫不差,可他们不记得做没做过。宿主,这一镇的活人,手是活的,账是断的。】
“跟世界二那些被换命的人,一个症。”袁朵出了巷子,“日子在走,日子没记。走了多少日子,问了等于白问。”
正街上她碰见了货郎。挑担的,担子上摆着针头线脑,头顶“青溪镇·货郎”。何九秋跟货郎有交情,她按交情搭话。
“货郎大哥,今儿的糖人,还是街口那小子在卖?”
“是啊。”货郎笑,“那小子守着街口卖了两,两……”担子晃了一下,“卖了好些日子了。老板娘,你买什么?”
“不买。”袁朵说,“大哥,你挑担走乡串镇,可出过青溪镇地界?”
货郎的笑容僵了一僵。
“出……出过啊。东边三十里,有个……”他说了半个地名,说不下去,咳嗽了一声,“有个镇子。上个月去的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袁朵看着他,“上个月,你走的哪条道?”
货郎的扁担从肩上滑了半寸。他不答了,慌忙把担子重新挑稳,摆摆手:“老板娘,我赶路,赶路。”挑着担子一步一格地走了,走得比来时快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【出了地界这个问题,碰不得。NPC的脑子里,‘镇外’是一团雾。他嘴上答‘出过’,叫他拿出趟路的账,他一条也交不出。宿主,这个世界,可能根本没有‘外头’。青溪镇四面的山,是画出来的墙。】
“笼屉。”袁朵望着西头的河,“这镇是个笼屉,里头的包子,日日重蒸一回。”
河边她站了一阵。河水在流,流得像真的。可她盯了一炷香,盯出毛病来了:一片叶子从上游漂下来,漂到桥洞前,水面暗了一暗,亮回来,叶子没了。过了一阵,同一片叶子,又从上游漂下来。连叶子上的豁口,都一模一样。
“牌,记一笔。河不是河,是个来回放的景。”
【记了。】工牌道,【宿主,日头快到戌时了。您在天黑前,回铺子。第一夜的重置,您得盯着看全。】
袁朵回到铺子,赶在最后的光里做了一件事:她翻开何九秋的药铺账本,在背面起了三页笔记。周铁匠答不上的“昨儿”;老太太纳完就忘的鞋底;货郎说不出的镇外;桥洞前来回漂的那片叶子,三页,记得满满当当。
记完,墨还没干,戌时到了。
天黑不是慢慢黑的。是暗了一暗,就这一暗,屋里屋外全换了一遍:柜上她白日挪过的算盘,归了位;后院她翻检过的药箱,合上了;门口的木牌,翻回了“今日已开张”。街上传来童声,头一句:“糖人,三文一个!”
新的一日,天没亮,直接是晨。
袁朵站在柜台后,先摸账本。账本在,翻开,翻到背面。
三页笔记,一张白纸。
墨迹一点不剩。纸面平平整整,连一个笔锋压出的痕都没有——不是被撕了,被涂了,是被“归位”了。这张纸回到的世界状态,是“何九秋从未在背面记过账”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【铁律第一条,白纸黑字地应验在您手上了。世界里长出来的东西归世界——这本账本,是何九秋的,是世界的。您借她的纸记您的账,一夜,清账。】
“我脑子里的没清。”袁朵合上账本,“周铁匠、老太太、货郎、叶子,四笔都在。可脑子记的,到底不如纸上全。往后事多起来,光凭脑子,要漏。”
【所以得换纸。】工牌道,【宿主,用‘世界外’的东西记。世界清得了世界里的纸,清不了我们带进来的。】
“我身上带的东西,木匣、银簪、拓纸、红封、戏票、存根。”袁朵挨个数了一遍,“拓纸是宣纸,倒能写。可那是银桂枝的碑拓底子,我不能拿它记流水。牌,商城里,可有记账用的东西?”
【有。】工牌道,【宿主,工牌内置功德积分商城,您两单没开过,今日头一回用得上。搜索品类:记录道具。出来了三样,‘石板’,耐久高,重;‘兽皮卷’,存量大,贵;‘便签卡’——属性:世界外道具,不受循环重置,书写内容随卡存档,单卡一百字,卡片可叠加,单片价格,】
工牌顿了一顿。
【一片,一积分。宿主,另有一行:任务配套耗材,本单期间,免费。】
“免费好。”袁朵说,“来十片。”
袖口里一沉。她抬手一摸,摸出来一小沓卡,巴掌大,白的,纸不是纸、帛不是帛的成色,边上带着极细的一圈光边,跟派单屏的绿光是近亲。她取一片,又摸出何九秋柜上一支笔,往上头写:周铁匠,记忆二日深。
字落上去,卡的边亮了一下,字就嵌住了。她拿指头蹭了蹭,蹭不掉。她对着那“暗一暗”的光等着——天黑,重置,光暗,亮回来,她先摸卡。
卡在。字在。一点没动。
“成了。”袁朵把那一片收进袖口的内袋,跟戏票放一处,“牌,往后每日,账分两本。脑一本,卡一本。脑子记大势,卡记细账。世界里记不得的,全挪到世界外来记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【便签卡十片,已发。用法我补一行:您想的时候,在心里念,我可以代录,字直接落卡上,省得您动笔。】
“这个好。”袁朵说,“何九秋一个女人家,白日里趴在柜上写写字,本也没什么。可要是一连几日写个不停,这个‘背景板’,就演得不像了。你代录,我只动嘴。”
【代录权限,开。】工牌道,【宿主,今日的账,我给您并了:铁匠断账一笔,鞋底脚本一笔,货郎镇外一笔,河水景片一笔,账本重置一笔,笔记体系建立一笔。六笔,两片卡,记满了。】
“往后还不够。”袁朵把柜上的算盘摆正,“一个镇子的旮旯,我才翻了半头。牌,今日头一桩,把昨日没走完的西巷走了。第二桩——”
门口的光一暗,进来一个人。灰色的ID,腰上挎刀,进门就拍柜。
“老板娘!”陈开泰嗓门照旧大,“送药的任务,给我留着呢吧?”
袁朵从柜台底下摸出任务单,往柜面上一推。推单的手稳稳的,另一只手在袖口里,把那沓便签卡又按了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