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的后半晌，工牌跟完了那条巷子。
陈开泰进的是巷底一间破屋，破屋后头，塌了半堵墙，墙外是山脚。他在塌墙跟前蹲了半晌，扒开几块碎砖，扒出来一样东西揣进怀里，回屋，躺着，躺到天暗了一暗，亮回来，又起身出镇，接着拍柜。
“牌，他扒的什么？”
【一张卡。】工牌道，【世界原生物，任务道具‘路引’。他攒这个。捡的、任务得的，都藏塌墙底下。天一黑，全归零。宿主，连他私藏的“门票”，也在日日清账。】
袁朵把这笔也落了卡。然后她等他“下回还布”。
还布的日子来得比她想的快。第三个“日”，天擦黑，铺子门口的光一暗，陈开泰进来了，肩上搭着那块干布，叠得方方正正。
“老板娘，还布。”他把布搁在柜上，“说好的。”
袁朵收了布。她没让他走。
“客官。”她说，“后堂坐。今日铺子收得早，我煮了茶。”
陈开泰看看外头的天色，又看看她。“一个NPC请我喝茶？”他咧嘴，“这游戏，更新了？”
“更新没更新，我不知道。”袁朵绕出柜台，往后堂走，“茶是滚的，你来不来随你。”
他来了。
后堂是个小间，一张桌，两把椅，桌上一盏油灯。这灯也是像素的，火苗是一小格一小格的方光，跳一下，暗一下，跳得齐整。袁朵斟了两碗茶，推一碗过去，自己端一碗，先开了口。
“陈开泰。”
她叫的是这三个字，不是“客官”。
陈开泰端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，”他看看她，又看看那盏灯，“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名字？我头顶那行字，本地人看得见？”
“看得见，也看不见。”袁朵说，“本地人看得见，不认得，认得了，也不上心。我上心了。坐下说。今晚我跟你摊半张底，你听完，信不信随你，走不走也随你。”
陈开泰把茶碗放下，坐直了。
“你说。”
“头一件。”袁朵说，“我不是这世界的人。”
陈开泰腾地一下要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。袁朵抬手往下压了压，他僵着，又坐了回去。
“你，你不是NPC？”他的嗓门压得低，低得发紧，“那你的ID，ID怎么不飘字？”
“我这号人，不归这个世界发牌。”袁朵说，“你信也罢不信也罢，往下听。第二件。你知道这个镇子在打转吗？天黑一下，第二日，头一日的账全清。药柜归位，人归位，记性归位。”
“打转……”陈开泰的手指在桌面上抠，“我知道日子怪。晴天数不清，雨天……你上次那块布我记得。可我每日做的任务，系统都记着分。分都在，怎么是打转？”
“分不在。”袁朵说，“你的两万文，天一黑，归零。你藏的‘路引’，塌墙底下那几张，昨夜也归了零。你今日的账，是从空柜上重新攒的。”
屋里静了。
像素油灯的火苗跳了三下。陈开泰坐在那儿，脸上一格一格地白下去，他伸手在怀里摸，摸了半天，摸出来的是那张照片。他捏着照片，没看，就是捏着。
“归零……”他说，“我数了一千多趟……不对，我数不清了，可我明明记得我在数，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轻声弹字，【稳住他。这个节骨眼上，人的魂要散。】
“陈开泰。”袁朵把话接过去，“账归零了，人没归零。你记着我那块布，记着雨天，记着你数不清的一千趟，这些都是账外头的，清不掉的。你比这个世界，多活一层。”
陈开泰捏着照片的手，慢慢松了些。
“多活一层……”他抬起头，“老板娘，不对，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一个查账的。”袁朵说，“上头派我进来，查这个世界的漏洞。这是我的活儿，查完了，我也下班。第三件，摊给你看。”
她抬手，往桌面上一点。面板开了，青溪镇的图浮在油灯底下，图上一点红。
“这就是漏洞。”她说，“这几点红，一日在镇东，一日在镇西，绕着圈挪。我盯了它这些日。挪的路数，头几日我瞧不透。这几日，我瞧出一条，它挪的道，跟你的腿，走的是一条。”
陈开泰盯着那点红，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跟……跟我？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它跟着我干什么？我就是一个刷分的！车祸躺床上的倒霉蛋！”
“这正是我要查的。”袁朵收回面板，“你刷的是分，它刮的是功德。你一趟一趟地跑，它跟着你一趟一趟地收。你是磨盘上的驴，蒙着眼，拉磨的人在后头收面。陈开泰，你回家的路，不在刷分上。这条路，你跑到死，也是白跑。”
“那在哪？！”陈开泰一巴掌拍在桌上，茶碗跳了一下，“我在里头待了多久我都不知道！我妈还在外头守着呢，我躺床上，插着管子，”他说到一半，卡住，喘了两口粗气，声音塌下来，“……登出。我就想登出。攒分登出，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活路。你要是说这条也断……”
“断了。”袁朵说，“可断了一条，还有别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漏洞。”她指了指桌面，“洞在，路就在。有人能从外头往里伸手，就有人能从里头往外走。我要查这个洞，你熟悉这个镇，你的腿，比我熟。两下合一块儿，你帮我找洞，我帮你找门。这买卖，你干不干？”
陈开泰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：
“你查完了洞，转正了，升上去了，会不会也把我忘了？”
“记性这东西，”袁朵端起茶碗，“我比你多两层。搁在卡上，谁也清不掉。”
他咧了咧嘴。这一回，咧得比雨天那回敞。
“干。”他说，“老板娘，不过我这半张底也摊给你。你说的那个‘磨盘上收面的’，我见过。”
袁朵的茶碗停在了嘴边。
“你见过？”
“见过。”陈开泰压低嗓子，往窗纸上瞥了一眼，“半夜。后半夜。有一回我睡不着，躺屋檐上，这不合规矩，我知道，可脚本管不着屋顶，我试出来的。躺到三更，我瞧见一个人，从镇北的口子出去了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白袍子，没脸。”陈开泰说，“袖子那儿，空的，可他在搬东西。一箱一箱，箱子自己飘在他前头，他从镇北出去，往山后头去。我数过，隔三差五就来一回。老板娘，镇北出去那条道，地图上是‘未开放区域’，红杠杠拦着的，谁都进不去。他进去了，跟回自家一样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快了，【‘白袍无脸’‘搬运’‘未开放区域’，对档。宿主，那一片区域，世界标注是，】
“是什么？”袁朵在心里问。
【数据废墟。】工牌弹字，【世界停更后废弃的旧地图，收容失效数据。宿主，‘有人往废墟里搬东西’——不是玩家行为，不是系统行为。系统不搬箱子，系统只会删。会‘搬’的，是人。】
“陈开泰。”袁朵放下茶碗，“他搬箱子，你数过几回？”
“七八回吧，记不清——哦，对，记不清就记卡上。”他苦笑了一下，“怎么，那个白袍子，就是你说的磨盘后头的人？”
“八成是他，或者是他雇的腿。”袁朵站起身，“镇北那条道，你带路，能带吗？”
“能。”陈开泰也站起来，站起来又缩了半分，“就是，红杠杠拦着，我怕撞上去弹回来。”
“弹回来不怕。”袁朵说，“撞几回，撞出个软处，就有门了。今夜你先回去，把这话烂在肚里，明日照旧来拍柜接任务，一个字都别多。后半夜我探路，你在屋顶上，替我望着那条白袍子来不来。”
“成。”陈开泰走到后堂门口，又回头，“老板娘，最后问一句。你叫什么？这世界的字我不认得你的底，可你总有个名字吧。”
“袁朵。”
“袁朵。”他点点头，“记账上。这条账，别归零。”
“不归零。”
他走了。前脚刚出铺门，天就暗了一暗，重置了。
袁朵站在后堂，端起那碗没喝完的茶。茶是凉的，重置没管它，它不是世界的原生物，是她顺手斟的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，【同盟成立，登记：陈开泰，滞留玩家，编外眼线一名。今夜行程排好了：子时探镇北。宿主，数据废墟四个字，我越掂越沉，世界三的主线，八成就压在那一片废地里。】
“那就去翻。”袁朵把凉茶喝了，“翻人家的账，我熟。”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