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废墟回来的第二夜,袁朵没出门。
后堂那盏像素油灯点着,火苗一格一格地跳。桌上一壶茶,三只碗,工牌搁在桌当中,面板撑开,青溪镇的图浮在灯底下,图上几点红。
陈开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,人还不太安生,一会儿看图,一会儿看灯,一会儿摸自己的头顶,像在确认那行灰字还在。
“别摸了。”袁朵给他斟茶,“字跑不了。说正事。”
“正事就是,”他捧着碗,“那白袍子下回来,怎么办?再撞进红光里给你挡一回?我这命是捡的,不敢回回都当牌使。”
“回回让你挡,我就不用查账了。”袁朵坐下,“所以今夜把话说透。硬闯废墟,这条路断了。”
“断在你那下清理令上。”陈开泰说,“它一抬袖子,连你带壳子一块删。袁朵,我瞧得清楚,你退那三步,不慢。可再快也快不过删除。那地方,去不得。”
【去不得。】工牌弹字,【且不光是清理这一桩。宿主,我把昨夜到今夜扫到的东西并一并,您二位都听着,这账不小。】
面板上的图转了一转,那几点红,放大了。
【头一笔。】工牌道,【漏洞在变大。头一日我量它,尺寸是一。前日量,是一点二。昨夜量,一点五。宿主,漏洞一天比一天大。红光挪窝,挪的道,跟陈开泰的腿重合,可挪的方向,是绕着圈扩。这不叫‘漏洞’,这叫‘开挖’。渡客在扩洞。】
“扩洞做什么?”陈开泰问。
【搬东西。】工牌道,【第二笔。废墟里那堆命格数据,我抽验了三十来块。镇里的NPC,货郎、张屠户他娘、纳鞋的老太太,他们的签,全在废墟里躺着。可他们人还在镇里走脚本。宿主,这一里头的名目,我昨夜想明白了,不是‘拆下来堆着’,是‘往外抽’。命格数据外流,流到废墟,归进渡客的架子。流走的越多,镇里的‘壳’越空。】
袁朵放下茶碗。
“掏空。”她说,“跟我上两单见的换命一个路数,换了个挖法。命不是一夜换走的,是一天一天漏出去的。”
【是。】工牌道,【第三笔,最坏的一笔。我照现在的流速算了一笔账:命格数据外流到某个数,镇里的壳撑不住脚本,NPC会‘数据蒸发’。不是死,宿主——死还留个尸首。蒸发,是连人带戏份,从世界里划掉。张屠户明日照常杀猪,后一日,铺子里没人了,签上添四个字:存续:已弃。】
后堂静了。
灯的火苗跳了三下。陈开泰捧着茶碗,捧了半天没喝,忽然问:“蒸发……什么时辰的事?我还能瞧见几回张屠户?”
【照流速,不出二十个循环日。】工牌道,【全镇NPC,一锅端。】
“二十日。”陈开泰把碗搁下了,搁得重,茶水溅出来一片,“那这镇上这几十口人,货郎、铁匠、卖糖人的那小子,”
“都在账上。”袁朵说,“一个一个销账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落界第一日就说过,这镇是个笼屉,里头的包子日日重蒸。如今不是重蒸了,是有人端着笼屉往外拿包子,拿到最后,笼屉空了,连屉布都收走。”
“那堵洞啊!”陈开泰说,“洞就那么几处,红光标着的,填了不就完了?”
“填不平。”袁朵指着图上那点红,“你昨夜亲眼瞧的。那不是洞,是人家开着的矿口。矿口后头站着个开矿的,你填一锹土,他挖两锹。填洞,是跟他拼力气,他一只袖子删不动你,可删得动我。人守不住的口子,填什么都是白填。”
陈开泰泄了气,往椅背上一靠: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”
“堵矿口不行。”袁朵说,“断他货源。”
工牌的弹字停了一停,像是把这个说法在账上过了一遍。
【宿主,细说。】
“他搬的东西,是从哪儿来的?”袁朵点着面板上的图,“废墟是个堆场,不是产地。数据从镇里流出去,顺着什么流?”
【顺着‘死线’流。】工牌道,【我明白了,宿主。您听我讲:镇里每个NPC,脚本里都有一条‘每日执行线’。日日走的死路,张屠户日日杀猪,货郎日日挑担,命格数据顺着这条线,一格一格往外渗。渗出去的,归进红光,红光挪到哪儿,哪儿的线渗得最凶。所以漏洞才跟着陈开泰的腿走——他日日跑任务,把他道上的线,跑活泛了,渗得比别处快。】
“我跑出来的?”陈开泰坐直了。
“你是他的引子。”袁朵说,“不是你的错,是有人拿你当引子。话说回来,引子有引子的用法,这个后头讲。先讲策略。牌,漏洞的口子我们守不住。可‘死线’在镇里,在明面上。张屠户的猪,货郎的担子,都在我眼皮底下。把这些死线一条一条拆了,NPC的脚本动了,数据就不往外渗。上游断了水,下游的矿口,自然干。”
【好名目。】工牌弹字,【账房的讲法:不跟东家争柜台,断他的进货。宿主,细拆一步,‘拆死线’,不是叫NPC不干活,是叫他们的活‘变一变’。张屠户今日杀猪,明日照旧杀,可叫他今日多问一句价,明日少走一条巷;货郎今日往东,明日往西。脚本动了,线就活了。线活了,渗不动。】
“这活儿我熟。”袁朵说,“我就是干这个的。让死账变活账,一个道理。镇上几十条线,一条一条来。铁匠那儿好办,他那个人,我问一句‘昨儿’,他能想半晌,他的线,本来就有缝。张屠户难些,脚本死。老太太最难,纳鞋纳得比谁都齐。”
“那我呢?”陈开泰往前凑,“我干什么?我这条线,渗得最凶,你不会叫我坐屋里别动吧?”
袁朵看着他,看了两息。
“你这条线,是双刃的。”她说,“你今日不跑任务,渗得慢,可渡客会起疑,引子不动了,矿口那头,怕要换引子。你照跑。可是改个跑法。往日你跑任务,闭着眼,一条道走到黑。往后,你每跑一趟,带一样东西。”
“带什么?”
“带话。”袁朵说,“送药到张屠户家,你就多问一句:‘老人家今日气色如何?’到货郎那儿,多搭一句:‘今儿北边什么价?’一句就行。NPC的脚本,昨夜我试过了——周铁匠被我一句‘昨儿’问得停了锤。人一被问,就得想。一想,线就动。你一天的腿,跑遍全镇,我一天的嘴,够不着全镇。你替我把嘴带上。”
陈开泰愣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合着我还是刷分。刷的东西不一样了,从二十文,换成一句话。”
“工钱另算。”袁朵说,“算大工钱。”
“多大?”
袁朵没答他,先给两人续了茶,才说:“你那两万文的票,是废纸。我给你的这个,不是票,是账。你带我拆线,拆一条,我记一笔,记在我这卡上,这卡世界清不掉,废墟那位也删不动。拆到这个世界的漏,堵严实了,我结单转正,结单那天,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把你这号灰的,亲手送出去。登出的门,我替你找。找不着现成的门,我去叩通道,找上头要一个‘人工登出’的流程。你信不过这个世界,信不过白袍子,你信我的账。我两单没赖过一笔。”
陈开泰捧着新斟的茶,没喝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,看了很久,火苗跳了七八下。
“我妈,”他说,“在外头守着我。她不知道我在里头还……还能说话。”他抬起头,“行。我信你的账。拆线,我干。往后我一天跑一趟,一句一句地问。问满二十日,二十日不够,问四十日。反正,”他咧了咧嘴,“我横竖下不了线,有的是日子。”
【同盟章程,落卡。】工牌弹字,【拆线同盟,成员二:袁朵,主拆;陈开泰,带话。附一条:陈开泰照旧跑任务,跑法改带问。宿主,往后每日的账,我添一栏:‘线动了几条’。】
“今日算头一日。”袁朵把面板收了,“今夜都睡。明日起,我挨家去坐。铁匠那儿先动,他的缝大。”
陈开泰起身要走,走到后堂门口又折回来,指着桌上那三只碗。
“你怎么摆三只碗?就咱俩。”
“一只给记账的。”袁朵指了指桌当中的工牌,“它陪咱们熬二十日,也该有口茶。”
工牌的绿光亮了一下,没弹字。
陈开泰笑了一声,出了后堂。前脚走,天暗了一暗,重置了。
袁朵收碗。收到第三只,那只空的,她端起来,对着灯晃了晃,搁回柜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