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线头一单，落在周铁匠的炉子上。
这单不是袁朵挑的，是工牌算出来的。前夜定策，工牌连夜把全镇NPC的死线排了个序，排在头一位的，就是铁匠铺那座炉子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，【周铁匠的‘每日执行线’，我拆开看了。他一日三炉铁：辰时一炉，午时一炉，申时一炉。三炉里头，藏着一个‘触发点’，申时第三炉，炉温过线，炸一次炉。炸炉，是他脚本里的‘损耗事件’。命格数据外渗，渗得最凶的口子，就在这一炸上，炸一回，损一回，损的账，全从红光那道口子走。宿主，别的线是渗，他这条线，是漏。头一单，拆它。】
“怎么拆？”陈开泰问，“叫他别打第三炉？”
“他不打铁，不成活。”袁朵说，“脚本里的活儿，硬摁是摁不住的。得顺着他的理，把炸的那一下，化掉。”
“怎么个顺法？”
袁朵头一晚就去顺了。
那晚天黑前，她拎着一桶水，去了铁匠铺。去的时候不空着手——何九秋的记忆里有一条：周铁匠打铁，火星子溅，前年燎过半边眉毛，从那以后，他媳妇在世时，日日在炉边搁一桶水。媳妇走了几年，这桶水，没人搁了。
袁朵进了铺子，跟周铁匠说：“周师傅，我后院翻出一只旧桶，盛不得药了，给你搁炉边泼火星子使。你媳妇从前那个规矩，别丢了。”
周铁匠接过桶，看了半晌，说了一句：“她搁的那只，桶箍是红的。”
“这只也红。”袁朵说，“明日你试试，水要泼得顺手，往后我月月给你换一桶。”
桶搁下了，搁在炉边，老位置。
工牌跟在后头弹字，说这一搁，名目是齐的：NPC行为逻辑自洽——何九秋送桶，合她这个人的身份；桶放老位置，合铁匠这个人的旧账。世界里长出来的因由，世界挑不出毛病。
第二日，申时前一刻，袁朵和陈开泰蹲在铁匠铺对面的屋檐底下。
陈开泰头一回干这活儿，兴奋得很，扒着檐角往外瞧：“第三炉要炸，怎么个炸法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袁朵说，“我猜是火星子压不住，砰一声，他今日的铁就废了。废了，损耗就记账。”
“那水桶，”
“泼水的得是他自己。”袁朵说，“我们替他泼，脚本不算他的账，线拆不动。你记住这个理，往后你带话也一样——话是你带的，可‘想’，得他们自己想。”
申时到了。炉子里的火苗，一格一格地窜高。
周铁匠抡锤。锤到第十几下，炉膛里“轰”地一声闷响，火星子涌起来，往铺子四壁溅：
周铁匠的锤，停了。
他扭头，看见了炉边那只红箍桶。他放下锤，两步过去，拎起桶，胳膊一甩，半桶水泼进炉膛。水汽“腾”地冲起来，白了一屋子。火星子，灭在半空里。
第三炉的铁，保住了。
周铁匠拎着空桶，站在水汽里，站了一会儿，忽然冲着铺子外头喊：“老板娘！”
袁朵从屋檐底下出来，理了理围裙。
“周师傅，铁保住了？”
“保住了。”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汽，“你那桶，好使。跟你，”他顿了顿，没把后半句说出来，把桶搁回老位置，“月月换，说话算数。”
“算数。”袁朵说，“水钱记账上。”
她出了铺子。工牌在袖口里弹字，弹得比平日轻快。
【宿主，拆了。炸炉的触发点，落进了水桶里。他那一泼，是‘自发应变’——脚本里没有‘泼水’这一步，他自己添的。添了这一步，线就活了。今日这一线的外渗，我盯完了：零。宿主，是零，不是降。炸炉不发生，损耗不记账，功德一滴没走。】
“头一单，成了。”袁朵说。
“成了？！”陈开泰从屋檐底下蹦出来，“就一桶水？我当得多大的阵仗呢！”
“阵仗在后头。”袁朵把他拽回檐下，“桶是拆了炸炉。可这条线还有个尾巴——玩家。炸炉这个‘损耗事件’，对玩家是个彩头：炸炉之后，铁匠铺掉一个‘拾废铁’的隐藏任务，一捡一个准，玩家拿废铁换经验，来得比采药快。炸炉不炸了，任务不掉，可玩家不知道，照旧日日来铺子门口蹲。蹲的人多，脚踩得勤，这条道上的线，还是活泛不了。”
“所以要散伙。”陈开泰一拍胸口，“这个归我！夜里说的，假情报，我来发。我是玩家，我上得了论坛。”
“你会发帖？”
“废话，我以前天天发。”他说，“充值攻略我都写过。你听着，”他压低嗓子，“帖子怎么写，你给我个数，我来编。要编得像，不能像托儿。”
“就写一条。”袁朵说，“铁匠铺的任务收益，昨日下调了。废铁换经验，掉了一大截，不值当了。写的时候别写死，含糊点，就说‘我今儿试了，别去，亏’。”
“含糊，懂。”陈开泰说，“玩家就吃含糊这一套，写得太实反而没人信。你瞧好吧。”
他蹲在檐角，手指头在半空里虚划，这个世界里，玩家有个悬在眼前的面板，他划得飞快。划完，他把指头一收。
“发了。挂到‘本地攻略’版，标题，《铁匠铺别去了，血亏》。宿主，”他冲袁朵挤挤眼，“你的牌怎么说？”
【帖子上线。】工牌弹字，【我盯一下午。宿主，先回，到酉时对账。】
酉时，药铺后堂，油灯点起来。
工牌把账摊开了。
【宿主，今日总结。第一条线：炸炉死线，拆。周铁匠自发应变一步，外渗归零。第二条线：假情报，见效。帖子发出后一个半时辰，蹲铁匠铺的玩家，从七个，散到剩两个。剩下的两个，明日叫陈开泰再回一帖，说‘亲测还是亏’，就散干净了。第三条，】
工牌顿了顿。
【第三条，对面的账。今晚，渡客那头的搬运量，掉了。】
袁朵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掉了多少？”
【三成。】工牌弹字，【宿主，全镇的搬运量，掉了三成。铁匠一条线，按外渗占比算，撑死占一成。掉三成，多出来的两成，】
“是玩家散了，道上冷了。”袁朵把茶碗搁下，“桶堵了矿口一股，假情报又断了道上的脚。两下合起来，三成。牌，这一单，一个顶俩。”
【所以绩效也按俩算。】工牌道，【本日结账：拆线一单，成；增益一道，成。记一百五。宿主，积分一万三千三百五十。】
“瞧见没。”袁朵冲陈开泰抬了抬下巴，“你也分红。”
“分红归分红。”陈开泰捧着茶，脸上的得意却收了些，“袁朵，掉三成，是好事，可我琢磨着，白袍子今晚点货，一点，少了三成。它会不吭声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袁朵说，“它今夜要么来查，要么来加价。查，查不到你头上，帖子里没一个真名。加价，”
“加价是什么？”
“换更大的家伙什搬。”袁朵吹了吹茶，“明日起，我加快些。铁匠这条线算是拆顺了，明日照这个方子，拆货郎。他的担子日日走同一条道，把道走活，比你发帖子难，他那个人，胆小，问急了他挑着担子就跑。”
“那我明日跟货郎道上去，”陈开泰说，“买他一样东西，跟他磨价。磨价他总不能跑吧，跑了我钱还没给呢。”
“行。”袁朵说，“磨价磨半个时辰起步，磨得他嘴上答一句‘今日不巧’，就算这条线松了一扣。”
后堂的灯跳着。陈开泰喝完茶起身，走到门口又站住，回头。
“袁朵，明日我那帖子，回第二条的时候，我再加一句行不行？”
“加什么？”
“加一句‘听说明日集上人多’。”他说，“把蹲铁匠铺那两个，往集上引。集上摊子多，人的脚一多，道全活泛了，你拆线不就省事了？”
袁朵看着他，看了两息。
“加。”她说，“这话编得好。不像托儿，像顺嘴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陈开泰咧嘴，“我以前写攻略，就靠这个吃饭。”
他出了后堂。天还没暗透，街上的童声正喊到这一日的后半截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，【他这个人，上路子了。】
“上路子了。”袁朵收着茶碗，“明日他管嘴上的账，我管线上的账。牌，记账：拆线第一单，桶一，帖一，对面掉三成。落卡。”
【落卡。】工牌道，【宿主，睡前提醒一句：三成这个数，明晚它会补。补的时候，是它露出第二样家伙什的时候。您睡踏实些，明日，有好戏。】
袁朵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