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线拆到第三日,袁朵摸出了一条捷径。
原先找死线,得靠工牌一条一条算,算一条拆一条,慢。第三日清早,她站在柜台后包药,包到一半,忽然觉出不对——铺子斜对面的井台边,那股子“渗”的感觉,跟别处不一样。说不上是瞧见的还是闻见的,就是脚底下那一块,比旁处“薄”。她让工牌扫,工牌扫完报:井台边的洗衣妇,死线一条,日日洗三十件衣,损耗在手腕上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【您这个‘觉’,是漏洞感知的延伸。漏洞渗得凶的地方,您能‘觉’出薄。宿主,这不费工牌的算力,您走一圈,抵我算一夜。】
打这日起,拆线的章程改了。每日辰时,袁朵沿街走一圈,哪儿薄,记哪儿;回头按着记下的单子,挨家下手。洗衣妇那条线好拆,袁朵送了她一副旧护腕,说是何九秋配药剩的布料,戴着护腕洗衣,洗到第十几件,那妇人自己停下来,揉了揉手腕,把剩下的衣裳挪到了树荫底下,坐在小板凳上慢慢搓。
死线,就这么松了。
镇上几十条线,一条一条拆过去。张屠户那条难啃的死线,袁朵用了个笨法子:她跟张屠户定了五斤猪油,交割那日多问了一句,“张师傅,你家娘子的咳,我这儿配了个方子,要不要试?”张屠户接过方子,站在肉案后头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我娘咳了有些年头了。”这一句“有些年头”,是他头一回把日子往长了说。他当夜照方子熬了药,他娘喝了,第二日脚本里多了一步:咳嗽两声,喝一口药。损耗的外渗,当日降了一半。
陈开泰那头,也顺。
他的帖子一发一准。铁匠铺散了人之后,他又接连“亲测”了采药点、抓鸡任务、送信跑腿,一水儿地写“血亏”“别去”“我亏了三十文”。玩家的脚,叫他一支笔引得满镇转,今日集上,明日桥边,脚踩到哪里,哪里的道就活泛,死线自己就松。
两人搭伙搭到第五日,出了两桩笑话。
头一桩是黑话。这日拆完纳鞋老太太那条线,老太太的针脚叫袁朵用一句“您这手艺,教教我呗”引得停了半炷香,线松了。收工回铺,陈开泰凑过来对账,报完数,顺嘴来了一句:“今儿这波节奏可以,NPC全是老实人,白给。”
袁朵听不懂。“什么波?”
“就是……这一轮。”陈开泰挠头,“玩家的话。‘节奏可以’,就是干得顺;‘白给’,就是不费劲;还有‘肝’,就是下死力气干——‘这任务太肝了’;‘氪’,就是花钱;你要夸一个人,你说他‘大佬’;你要笑一个人,你说他‘菜’。”
“菜。”袁朵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下地的人听了,怕不高兴。”
“跟地没关系!”陈开泰摆手,“菜就是不行。比如说,我以前在这个镇跑任务,菜得很,回回被人抢怪。”
“抢怪是什么?”
“抢——”他卡了一下,“就是抢活儿。你领的任务,叫别人抢着干了。”
“那叫抢买卖。”袁朵说,“你记着,往后在我跟前,说人话。你是进了戏班子的人了,满嘴行话,戏就穿帮。”
“成成成。”陈开泰答应得痛快,转头对账的时候又冒出来一句,“今儿这条线,稳——”他及时刹住,“妥了。妥了总行吧?”
“妥了是人话。”
第二桩是脸色。第二日拆货郎那条线,袁朵带着陈开泰同去。货郎的担子日日走同一条道,陈开泰磨价的法子使过了,磨了半个时辰,货郎嘴上答了“今日不巧”,线松了一扣,可没松透。袁朵上去补最后一步——她只站在担子前,不还价,不搭话,就是看。看货郎的针头线脑,看他的扁担,看了约莫十息,货郎自己先慌了,主动搭话:“老板娘……你、你瞧我这担子,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“线股打的是单结。”袁朵说,“双结结实。你挑担走远路,单结散得快。”
货郎低头一看,果然,当场坐在道边,把担子上的线一股一股重打了一遍。打完,他的脚本里多了一步“检结”,这条线,松透了。
回来的道上,陈开泰一脸服气:“你那十息,比我这半个时辰顶用。你怎么知道看担子?”
“掌柜看伙计,先看货。”袁朵说,“买卖人的眼睛,落在货上最久。他见我看他的货,心里先虚三分。这一虚,话就出来了。”
“还有这一说。”陈开泰咂嘴,“那你教教我。我以前打游戏,光盯着数值,谁的脸色都没瞧过。”
“好教。”袁朵说,“头一条:人别瞧人的眼睛,瞧手。说谎的人,眼睛能管住,手管不住。第二条:你跟人搭话,他要是先动嘴后动身子,是应付你;先动身后动嘴,是真招呼你。第三条,”
“停停停,”陈开泰抱头,“记不住。一条一条来。”
打这日起,两人每日对账,各教一样。他教她“大佬”“肝”和“菜”,她教他“瞧手”“看货”和“先动身后动嘴”。第六日,陈开泰独立去拆西巷看门老汉的线,回来报账,得意得很:“我没用帖子,也没磨价。我就站他门口,瞧他的手。他两只手闲着,可老往门轴上摸。我一猜,门轴锈了,日日开关,损耗全在这一声‘吱呀’上。我寻了半盏油,给他上了。上完他跟我唠了小半个时辰,说他在这门里守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学着老汉的腔调,“‘守了老些年头喽’。”
【西巷看门线,松透。】工牌弹字,【外渗归零。宿主,陈开泰这一单,独立完成,账记他的名下。】
“分红翻倍。”袁朵说。
“哎,先别翻倍。”陈开泰搓着手,“你先说说,我这一手,算不算‘大佬’?”
袁朵看了他一眼,先看的手——他的手在袖子边上蹭,蹭得急。
“算。”她说,“不过你这手蹭得急,说明你心里没底,等我夸。老毛病。”
陈开泰把手背到了身后。
第七日夜里,酉时对账。
后堂的灯点着,三只碗照旧。工牌把这一日的账摊完,顿了一顿,又把前头的账一并摊了,面板上排成一列,排得整整齐齐。
【宿主,七日总账,我念给您听。】工牌弹字,【第一项:镇内死线,四十一条,拆二十八条,拆掉七成。头一批:铁匠、洗衣妇、张屠户、货郎、纳鞋老太太、看门老汉,还有二十二条,一笔一笔都在卡上。第二项:陈开泰的帖子,七日连发九条,本地攻略版如今人送外号‘亏帖陈’,他一开口,半个镇的玩家挪窝。第三项,】
工牌的弹字停了停,像自己也得缓一缓。
【第三项,废墟搬运量:今日,归零。】
后堂静了半息。
“归零?”陈开泰把茶碗放下了,“一丝都不搬了?”
【一丝。】工牌道,【七日前掉三成,第三日掉六成,昨夜剩一成,今夜,零。矿口还开着,红光还在,可流过去的,一滴没有。宿主,断粮,断成了。】
“成了!”陈开泰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碗跳了跳,“七日!就七日!白袍子那老小子,今晚点货,账上是空的!”
袁朵没笑。她端着茶,喝了一口,才说。
“先别乐。账上空了,不是它认输,是它没法干了。矿口还开着,说明它没走。断粮七日,它必然反扑。”
“反扑能怎么扑?”陈开泰说,“它删不动我,矿口又没粮。它总不能自己下场搬砖吧?”
“它下不下场,不知道。”袁朵放下碗,“可它有一样东西,咱们断不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它那条‘清理’的令。”袁朵说,“货断得了,权断不了。它删不动你,我可不是它删不动的人。这七日它没动手,是它还在等,等我拆够了、动得大了、好算总账。如今七成线拆了,搬运归了零,它等的火候,到了。”
陈开泰脸上的笑收了。
“那咱们,”
“咱们把最后三成拆完。”袁朵说,“牌,这几日你盯紧两处:一盯废墟的矿口,它一有动静,即刻报。二盯镇里的天,重置的‘暗一暗’,只要比往常多暗一分,或是暗得不对,即刻报。它要动手,先动的就是规矩本身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宿主,还有一笔正账:七日绩效,本批核算,连拆带引带协防,记三百五。宿主,积分一万三千七百。】
“分红。”袁朵冲陈开泰抬了抬下巴。
“这回我不翻倍了。”陈开泰捧着茶,捧了一会儿,忽然说,“袁朵,你头一回给我上任务那日,我瞧你抬了两回眼。你记得不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我寻思,这NPC坏了,得报。”他咧咧嘴,“如今想想,多亏你坏了这一回。你要是跟旁人一样,眼皮都不抬,我今日还在那塌墙底下数归了零的票呢。”
“账要都归零,”袁朵收着茶碗,“总得有人先抬一回眼。”
她收到第三只碗。灯跳了一下。工牌的绿光亮了亮,弹出一行小字:
【今夜起,我守夜。二位睡。】
陈开泰走后,袁朵吹了灯。铺子外头,童声喊到今日的末一遍。这一遍喊完,光暗了一暗,暗得跟往常一样,不深,不浅。
她在柜台后站着,听那一暗过去,天亮回来,才上楼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