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粮之后的第二夜，守夜的第二个夜里，袁朵没急着睡。
她在后堂对账。账本摊在桌上，背面笔的笔记又添了三行，都是这几日拆线落下的卡。工牌的绿光悬在桌角，弹字很慢。守夜的头一夜平安无事，这一夜它把弹速调成了盯梢的档，一字一字往外蹦，倒像更夫敲梆子。
子时刚过，梆子停了。
【宿主。天，不对。】
袁朵抬眼往铺子外头看。街上的光暗了一暗，可这一暗没有暗透，暗到一半就卡住了。整个镇子的光停在半明半暗的地方，不动了。屋里的灯苗直挺挺地立着，不跳也不晃，茶碗上的纹路一格一格地裂开，凑不拢来。
袁朵伸手去碰茶碗。指尖碰到碗沿，碗纹丝不动。
这么卡了足足三息，光才猛地涌回来。灯苗一软，跳了一下，茶碗上的裂格自己也合上了。
“袁朵！袁朵！”
后窗翻进来一个人，是陈开泰。他脸白得像素都打了格子，落地时还踉跄了半步：“外头全冻了！人冻了，狗冻了，我跑过来那会儿，我自己的腿都不听使唤——”他低头看看腿，腿还在，只是有点抖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你也没事。”
【我也卡了。】工牌弹字，弹得很慢，【卡了三息。这三息里，我记不了账，一个字都记不了。】
“连你都记不了？”陈开泰嗓门一下大了。
【宿主，能停规矩的，这镇上只有一样东西。】
话还没落地，天上的声音就来了。
那不是童声，是一个平调的、没有起伏的声音，从头顶上一层一层压下来，念说明书似的一字一板：“通告。检测到本区域存在异常NPC，行为超出脚本授权，数据污染扩散。依据驻场条例第九款，即将对本区域执行删档维护。请镇内全体单位知悉。”
声音念完，天又暗了一暗，再亮回来的时候，街上的童声接着喊，喊的还是今日的末一遍。喊完了，天要亮了。
后堂里静了好一阵。
陈开泰先开的口，嘴张了两回才出声：“删档……删档是个什么章程？删谁的档？”
“删这个镇。”袁朵说，“整个镇，连地带人，一笔勾了。”
“勾了？”陈开泰的手死死抠住桌沿，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这个壳，是这镇上的。”袁朵说得很平，“镇没了，壳就没了。壳没了，我这笔账往哪儿挂？”
陈开泰不抠桌沿了。他站起来，又坐下，又站起来，在这么小的后堂里转了半个圈才憋出话来：“不对，不对啊。它删不动我，可我卡在这循环里，镇要是没了，我搁哪儿？我搁空气里？袁朵，删档我也得挨，我卡在循环里，循环没了，我跟着一块儿没！”
“坐下。”
“我坐不住——”
“坐下，听牌的。”
陈开泰坐下了。坐是坐下了，一条腿还在桌子底下抖。
工牌的弹字一笔一笔排得齐整：【宿主，先报一笔。删档这个令，我在守夜档里查了底。规矩是这样：驻场员要删一个区域，不能自己开口就删，得有依据。第九款写明了，依据是本区域原住单位出具请愿，联名申请维护。】
“请愿？”陈开泰愣了，“镇上人请愿删自己？他们知道个啥？他们的记性拢共就两日深！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所以是假的。”
【宿主猜的方向，跟我算的对上了。】工牌道，【那份请愿，方才随通告一并落了档，我扒着看了一遍。四十一户，一百三十七个名。】
“一百三十七个，全？”
【全。可有一处不对。】工牌顿了顿，【这一百三十七个名，名字都对，笔迹不对。周铁匠、张屠户他娘、货郎、纳鞋老太太，这些人的字，前头拆线的时候我都留了样。周铁匠写字横粗竖细，落笔沉；老太太的字笔画短，收得急。可请愿上这一百三十七个名，横竖粗细一个模样。】
弹字停了半息，又落下一行：
【是同一个字体模板，套了一百三十七遍。】
陈开泰“嘿”了一声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：“造假！签名造假！这不就成了假账吗！”
“就是假账。而且是急着落的账。”袁朵说，“它要是肯慢慢描，一笔一笔照着真人写，咱们未必瞧得出来。套模板，说明它赶时间。”
“赶时间？它赶什么？”
“火候到了，它等不了了。”袁朵说，“咱们断了它的粮，它就得赶在饿死前头，把这镇连锅端走。锅端走了，账毁在锅里，上头谁也查不着。”
【宿主，我再报一笔坏的。】工牌的弹字发紧，【通告念的是“即将执行”。这四个字在条例里有讲究——“即将”，可以是明夜，也可以是此刻往后的任何一个时辰。它没给日子。】
“它不用给日子。”袁朵说，“删档这种活，本来就不是约着日子干的。它想什么时候动，就什么时候动。”
陈开泰的腿不抖了。他盯着桌上那三只碗看了半天，抬起头来：“那咋办？翻它的假账，把签名的事儿捅上去？”
“捅上去，得有接状子的地方。接状子的在上头。上头有没有人，档案是不是通的，这个咱们从前就说过——不敢赌。”
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——”
“谁说的。”袁朵把账本翻到背面，抽了背面笔，落了一行字，“请愿是它的依据。依据是假的。假依据在这镇上立一天，它随时能动手。可这假依据要是当众露了馅，它这道令就得悬着。”
“咋露馅？一百三十七个名，谁来验？镇上人自己都记不得签没签过！”
“记不得签没签，可认得自己的手。”袁朵说，“周铁匠写不写字另说，可他打了几十年铁，握锤的手落在笔上，就是那个样子。明日一早，找几个签名上的人，让他们当面写一回。写出来跟请愿上一比，一比一个准。”
陈开泰眨巴着眼，像是还没完全转过弯：“工牌，签名原件能不能锁进你的存档？便签卡那个存档，重置冲不掉的那个。”
工牌的弹字慢了三息才回来：【能。宿主，我今夜就把这一百三十七个名，一个一个拓进卡里。拓完之前，我不合账。】
“拓。”袁朵说，“另外盯一桩事。它今晚既然敢广播，往后就敢再来。今晚那一暗卡了三息，往后它每卡一回，你记一回。卡了几息，卡在哪个时辰，一笔都别漏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工牌应了，又补了一行小字，【宿主，还有一句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】
“讲。”
【通告里说“异常NPC”，用的是单数。它没提陈开泰。这一刀，是冲您来的。】
后堂里又静了半息。
陈开泰先笑了，笑得有点勉强：“那啥，白袍子好歹也算给我省了一刀——”
“乐什么。镇删了，你搁空气里，比我惨。”
陈开泰脸上的笑僵住，慢慢收了。他坐在那儿，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，搓了半天，冒出一句：“袁朵，明日验手这买卖，带上我，行不行？”
袁朵看了他一眼，照旧先看手。手搓得急，可这一回不像是等着人夸。
“带。明日你起早，先去铁匠铺。别提请愿半个字，就让他写个物件清单，你找他修家伙什，总要落个单子。”
“让他写字，留样。”陈开泰点头，点得飞快，“我懂了，这单我熟。”
袁朵吹了灯。铺子外头天刚亮回来，头一声童声开喊了，喊得跟往常一样，不深不浅。她在黑里站着，听工牌一下一下地拓那卷签名，拓到最后一笔，绿光才稳下来。
【拓好了。一百三十七个名，落卡。】工牌弹字道，【宿主，这一卡，冲不掉了。】
“记账。睡觉。”袁朵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