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管理员’走后的第三日,天放晴了。
这镇子的天,说不上阴晴,日日是一样的亮法。可这三日,袁朵一出门就觉得不一样——街上那层灰蒙蒙的罩子薄了,日头照在青石板上,一格一格的像素亮得齐整。她问工牌,工牌扫了一遍,报:宿主,镇外数据流退了。驻场员一撤,它的东西连夜往外搬,搬空了,天就透了。
“搬空了?”陈开泰蹲在药铺门槛上啃烧饼,“那废墟里还有啥?”
“去看看。”袁朵说,“清点。打完仗不清点,等于白打。”
第二日一早,两人出镇。
废墟还是老样子,塌了半边的墙,一地碎格。可走临近了,陈开泰先觉出不对:“袁朵,你听。”
没声。往日这片地方,脚底下总有细细的嗡嗡声,像蜂箱。今日没了。
【搬运线全断了。】工牌弹字,【矿口那边的红光,昨夜熄了。】
矿口果然黑着。往日那一点红,日夜不熄,如今就剩一个洞口,黑洞洞的,风从里头出来,是凉的。
袁朵在洞口站了站,没进去,转身往废墟深处走。清点按她的章程来:工牌扫一片,她记一片,账本背面笔一行一行落。头一片,空箱四十七口,箱底有拖痕,箱子里的货早搬走了。第二片,碎料一地,工牌扫完报:残余数据,多是各世界拆下的边角,没搬走价值,弃了。
“它搬得急。”袁朵翻着账本说,“值钱的连夜运走,不值钱的一扔。这跟卷款跑路的掌柜一个走法。”
“那咱们这一趟,”陈开泰踢了踢一口空箱,“白来?”
“没白来。”袁朵在一堆碎料前蹲下了,“账没清完,不许下结论。”
清到晌午,清到废墟最深处,那片拖痕尽头的空场。前回来,这里黑影一晃就过去了,没细看。这回没东西拦着了,袁朵把空场一寸一寸看过去。
空场正中,地上嵌着一样东西。
半尺见方,薄薄一片,边缘参差,像素的格子比周围都细密,颜色是深的青灰,像一块没烧透的瓦。袁朵伸手去碰,指尖刚挨着,那片东西亮了一下,青灰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白,又暗下去。
工牌的弹字一下子慢了。
【宿主。】
【这一片,是世界一阵核的残片。】
“签上写的那个?”陈开泰凑过来,“‘去向转运中,落地未登记’的那个?”
【就是那个。】工牌道,【转运的货,压在这儿没走成。它撤场撤得急,装箱的箱子有数,这片没入箱的,落下了。】
“能搬吗?”袁朵问。
【能。它现在没有主,谁捡着算谁的,落地未登记,规矩上就是无主物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不过宿主,搬之前,我有一桩事要报。方才您碰它,它亮了一下。那一亮,我读到了一点东西。】
“什么东西?”
【操作日志。】工牌的弹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【阵核是搭世界三的底层零件。零件上留着经手人的记录,谁调过它、动过它,一笔一笔都在上头。这一片残片里存着的,是前任经手人的日志。】
陈开泰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:“前任……前任是谁?”
【日志加密,我这儿只能瞧见个开头。】工牌道,【开头的落款,是一个编号:零四七。】
空场上静了。
袁朵蹲着没动,指尖还搭在那片青灰上。零四七。这三个数她不认得,可“编号”这两个字她认得,有编号的,都是局里的人。上头派下来查漏洞的,个个有编号。
“牌,”她说,“你库里,有没有零四七的档?”
【没有。】工牌答得很快,【我调了。局内名册,无此编号。要么此人除名了,要么,名册上那一页,叫人撕了。】
“撕名册这一手,”袁朵慢慢站起来,“跟伪造请愿是一路的货色。”
她拍拍手上的土,把账本翻到背面,落了一行:废墟深处,得阵核残片一件,内含零四七日志,未启。
“搬回去?”陈开泰问。
“搬回去。”袁朵说,“不过不搁铺子里。搁我身上。”
“你身上?”陈开泰瞪眼,“那玩意儿万一,”
“万一什么?”袁朵把残片从地里起出来。起得很顺,像起一块冻在土里的豆腐。残片离了地,青灰色又透了一下白,随即暗下去,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。“它加密,工牌一时打不开。打不开,就没人读得了。搁铺子里,铺子是个死的靶子;搁我身上,我还占一样好处——我走到哪儿,漏洞感知跟到哪儿,它要是渗,我头一个知道。”
【宿主这个安排,我附一笔。】工牌弹字,【残片贴身,我顺手给它挂一道我的存档锁。重置冲不掉的那种。】
“挂。”
回程的道上,日头偏西。陈开泰一路走一路回头,看袁朵怀里揣着的那一片。
“袁朵,你说这个零四七,”他忍了一路,到底没忍住,“会不会跟我一样?也是,那什么,搁浅在这儿的?”
“不好说。”
“要是他也是玩家,”陈开泰的步子慢了,“他的日志里,会不会记着门的事儿?登出的门。”
袁朵没立刻答。这一层她早想过了,没说,是怕说早了。
“日志里记什么,得打开才知道。”她说,“打开它,得回局里。局里有解密的家什。”
“那你还结不了单呢。”陈开泰咧了咧嘴,笑得不太成功,“三成死线还剩着呢。”
“剩着就拆。”袁朵说,“你当回局是串门?说走就走?我这一单结了,得有人接状子。接状子的人,得先挑一个信得过的。”
“你有数了?”
袁朵往前走着,过了一座小桥才开口。
“局里有个老人,姓白,叫白鹤棋。我下界前,他在楼梯口拦过我一回,没多话,就一句,‘结了单,先来找我,别先交档。’”
“啥意思?”
“当时不懂。”袁朵说,“如今懂了。局里的档,上头一半椅子是灰柜搬去的,这话白袍子撂下的。档一交上去,先看见的人是谁,说不准。他要我先找他,就是不想叫我这份东西,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。”
“那你信他吗?”
“信不信,两说。”袁朵说,“可眼下局里,我只知道这一个,提前给我递了话。这一票,先押他。”
【宿主,】工牌在袖袋里弹字,【残片入档锁,挂好了。另,本日绩效:清点废墟一片,回收无主阵核残片一件,记三百。积分一万四千七。】
“清点还记钱?”陈开泰乐了,“这活儿好啊,蹲地上记记账就,”
“记的是回收残片。”袁朵说,“光清点,一文没有。白跑的腿,从来不上账。”
进了镇,天擦黑。街口童声喊起今日的末一遍,喊到一半,光暗了一暗。
两个人加一块牌,都停住了,等着。
暗过去,亮回来。跟往常一样,不深,不浅。
“正常。”工牌报。
“正常就好。”袁朵往铺子走,走了两步,又补了一句,“往后每日这一暗,你都这么报一回。报到我听腻了为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