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开泰走后的第二日,钟楼上那根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针,走了。
不是谁瞧见的,是看门老汉先嚷嚷起来的。他一早开门,习惯性往钟楼瞅一眼,瞅了老些年头喽,那针从来焊在原地,今日偏偏斜了一格。他不放心,绕着钟楼走了三圈,逢人就说:“针走了。真的走了。不信你自己瞅。”
袁朵去看了。针走得很慢,一格一格,可是在走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【心跳接口重开,把原点勾活了。原点一活,循环的根就断了。昨夜那一暗,暗过去,亮回来的,不再是同一个昨日。】
“换句话说,”袁朵站在钟楼底下,“这镇子,从今往后有昨天了。”
【有昨天,有前天,有大前天。】工牌道,【重置,解了。】
袁朵原本以为,解了循环,镇上会有什么大动静。没有。日子照旧过,只是过得不一样了。
头一个不一样的是货郎。这日晌午,他挑着担子路过药铺,忽然折回来,往柜台上一拍:“老板娘,我想起来了——上上个月,我在你这儿赊过一刀纸。今日想起来,还你。”
袁朵愣了一下。赊账这事,是循环里的旧日发生的,那时节他记不住两日前的事,赊完就忘。如今账找上门来了。
“几文?”
“三文。”货郎数出三文钱,搁在柜台上,长出一口气,“欠着的时候没觉着,这一想起来,压得慌。还了舒坦。”
他挑着担子走了,走出两步又回头:“往后我记账。担子上挂个小本,赊一笔记一笔。往日不记,是记了也白记。如今记了,管用。”
第二个不一样的是孩子们。往常他们在街上追闹,玩的都是那一套,日日一样,连输赢的次序都一样。这几日,不知谁起的头,玩起了新花样:拿炭在墙上画格子,单脚跳。袁朵瞧了两日,那格子的画法一天变一个样,今日添两道,明日改三道。有孩子摔了,膝盖破了皮,哭着一瘸一拐来药铺讨膏药。
“这是新摔的?”袁朵给他贴。
“昨儿张二狗也摔了,”孩子吸着鼻涕,“摔的地方跟我这个一样。我们说好了,谁摔了谁自己走回家,不许娘背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背了就算输。”孩子说完,贴着膏药跑了。
袁朵在柜台后头站着,把这句话咂摸了一会儿。为着个游戏,摔了疼了不肯叫娘背,搁在从前,这镇上的孩子不会有这样的念头。脚本里的孩子摔了就哭,哭完就归位。如今他们自己立了规矩,自己认罚。
张屠户来买润肺的药,是给他娘的。他把钱搁下,多说了两句:“我娘如今夜里咳嗽,喝一口药接着睡,一夜安稳。她前日还念叨,说这药喝了小半年了。小半年,她自己数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搁的意思,“她这辈子,头一回攒住日子。”
一笔一笔的,都是小事。可铺子里的生意,肉眼瞧着多起来。往日药铺是背景,镇上人病了买药,是脚本里的一步,买完就走,不多话。如今他们买完药不走,站着说话。纳鞋老太太进来买针,说的是她孙儿;西巷看门老汉进来买跌打的酒,说的是他那扇门该换门轴了,不修,往后吱呀声吵人。
袁朵一一应着。何九秋这个壳,她套了这么久,头一回觉得这壳里坐着的,是个镇上的人。
傍晚,周铁匠来了,扛着那把修好的锄头,陈开泰落下的那单活,一直没人来取。
“老板娘,这锄头,放你这儿小半年了。”他把锄头靠在门边,“托修的那位小哥,一直没来取。”
“来不了了。”袁朵说,“他结账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周铁匠捶了捶腰,“那这锄头,”
“抵账。”袁朵说,“修锄头的工钱,就当两清。锄头留我这儿。”
“那你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袁朵说,“搁着看。”
周铁匠没再多问。铁匠不多话,可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:“那位小哥,来我这儿写过单子。写字的时候,一横一竖,挺认真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个实诚人。替我捎句话,要是有下回,”
“没有下回了。”袁朵说,“他回他该回的地方去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铁匠点点头,走了。
打烊之后,袁朵没点灯,在柜台后头坐着。工牌的绿光在桌上亮着,跳了跳。
【宿主,白日的账,我盘了盘。有一笔不在钱上的,跟您报报。】
“报。”
【这镇上四十一户,如今户户有了“前日”“大前天”。孩童立了自己的规矩,货郎挂了记账的本,张屠户他娘攒住了小半年的日子。】工牌的弹字慢下来,【宿主,我来这个世界的时候,评分是D。方才我调了一回实时盘,评分在涨。C的下沿,还在往上走。】
“涨它做什么。”袁朵说,“评分是上头看的。”
【上头看评分,镇上人过日子。】工牌道,【这两样,从前不搭界。如今搭上了。宿主,我在牌上待了这么久,头一回瞧见一个世界的评分,是这么涨上来的,不是修出来的,是他们自己过出来的。】
袁朵没接话。她想起陈开泰头一回见她时说的话——他寻思这NPC坏了,得报。她那会儿抬了两回眼。
如今她坐在铺子里,外头孩童跳格子跳到第三遍,货郎的小本挂在担子上,一晃一晃。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日子在拆的到底是什么。死线也好,请愿也好,删档也好,拆到最后,拆出来的是这个:让炮灰有昨天,让背景板能记账,让脚本里的人,被人当人看。
“牌。”她说。
【在。】
“我这一单,快结了。剩下四条死线,拆完,我回局里交差。”袁朵把柜台上的钱匣子归置好,“这镇子,往后就交给他们自己了。”
【宿主放心。】工牌道,【他们如今,最不缺的就是“往后”。】
袁朵起身,上门板。一块一块上上去,上到最后一块,街上的童声喊起今日的末一遍,喊的是新词,不知哪个孩子改的:
“天黑喽,回家喽,明儿个,还玩喽。”
喊完,天暗了一暗。这一暗,暗得比往常深些,暗里带着安稳。亮回来的时候,是崭新的一日,不是归了位的一日。
【正常。】工牌报,【宿主,往后这一句,我还日日报吗?报一辈子,您也听不腻吗?】
“听不腻。”袁朵下了门闩,“报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