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四条死线,拆了三日,拆掉三条。最后一条,在山道上。
这条线是工牌先算出来的。这日一早,它弹字叫醒了袁朵:【宿主,末一条死线,今日午时前后应期。地方在北山道,滑坡那一段。】
“滑坡?”袁朵起身穿衣,“哪一段?”
【老滑坡那段,山皮松,年年掉土。】工牌道,【线的扣,不在一个人身上,在那段山皮上。今日午时,坡上要掉一块,砸着底下的道。往常底下没人,掉了白掉,损耗一年一年攒着。可如今,】
“如今镇上人有昨儿了,敢往远处走了。”袁朵接上,“今日底下会有人。”
【对。今早采药的、砍柴的,有七八个都往那条道去。】
袁朵背上药篓出门。何九秋这个壳,原身的营生里就有采药一项,如今她出门,镇上人都当是照旧营生,谁也不知道她是去拆最后一笔账的。
山道袁朵走过。上回走是陪着陈开泰去废墟,走的南边。北边这条,坡陡,道窄,一侧贴山,一侧临沟。走到滑坡那一段,她放慢了脚步。脚底下那一块,果然薄,薄得发飘,像踩在一张绷紧的纸上。
她没急着动手。先蹲下来,从药篓里取了工具,装作挖药,把坡脚细细看了一遍。坡上那块要掉的土,悬在半腰,土色比旁边深,土缝里渗着极细的白,那是损耗攒下的印子。掉,是今日午时;怎么掉,掉多大,能拆。
拆法她也想好了:松土不能硬拦,得给它另找个出口。她绕到坡顶,在悬土上方三尺的地方落了三针,针脚顺着土缝走,把积着的损耗一点点引到侧边的旧沟里去。这法子慢,可稳。引完了,那块悬土还悬着,但松劲泄了,掉的时候会碎成小块,顺着侧沟滚,落不到道上。
针落到第二针的时候,道上来了人。
一队采药的,五六个,为首的是个精瘦的老汉,肩上搭着褡裢,后头跟着的几个,一路说笑。袁朵认得那老汉,东街的,姓吴,人称吴老爹,采了一辈子药,如今有了昨儿,头一回往北边这条远道上来。
“何大夫?”吴老爹抬头瞧见她,乐了,“你也采到这儿来了?这坡上头有货?”
“有点柴胡。”袁朵手上没停,“吴老爹,你们今日,走道底下过?”
“是啊,过了这段前头就是老药坡。咋,这坡,”
“等等再过。”袁朵说,“这坡今日要掉土。”
采药的都停了脚。一个年轻的咧嘴:“何大夫说笑呢,这坡掉了多少年了,年年掉,没砸着过人。”
“年年掉,没砸着人,是年年底下没人。”袁朵把第三针落完,直起身,“今日底下有你们。信我一回,等一炷香。”
吴老爹打量她两眼。这大半年来,镇上人都知道何大夫的话灵,他没多啰嗦,一摆手:“等。正好吃口干粮。”
一队人退到安全的地方,蹲着啃饼。袁朵也退开,眼盯着那块悬土。
午时刚到,坡上一声闷响。
土掉了。可掉的跟往常不一样:整块土在半空散成了碎块,碎块顺着侧边的旧沟往下滚,滚得稀稀落落,最大的一块不过拳头大,滚到道上,弹了两下,停住了。
道上干干净净,一块大土都没落。
年轻的后生手里的饼举在半空,嘴张着合不上:“这……这咋跟筛过似的?”
“它本来就松透了。”袁朵收了针,“碎了掉,不伤人。整块掉,才要命。”
吴老爹盯着那道侧沟看了半天,又扭头看袁朵,看了很久。
“何大夫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等土掉吧。你是早就知道它要掉。”
袁朵没答。
“我采了一辈子药,山脾气我懂。”吴老爹慢慢说,“土要掉,前晌有征兆,鸟飞虫走。今早我瞧着,征兆是有,可我寻思跟前几年一样,掉不到道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比征兆还早。你一早就蹲在这儿了。”
“吴老爹眼利。”袁朵背起药篓,“山要掉土,我瞧得见。往后这段道,掉土前我都会来。你们记着一条:瞧见我蹲在这儿,就等等再过。”
“成。”吴老爹点头,点得很实,“这规矩,我替你传出去。”
【末一条死线,拆。】工牌在袖袋里弹字,【损耗外引,归零。宿主,四十一条,全清。】
袁朵没做声,跟在采药队后头下了山。她这一单,账面上,齐了。
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没成想三日后,镇上敲锣打鼓来了一队人。
为首的是吴老爹,后头跟着那日山道上的几个,再后头是张屠户、周铁匠、货郎,抬着一样东西,用红布蒙着。队伍一直抬进药铺,把那东西往正堂墙上一挂,掀了布:
一块新匾。四个字:妙手回春。
“吴老爹张罗的。”张屠户嗓门大,“说何大夫不光治咳嗽治膝盖,还治山。山要掉土你都治,这不是妙手回春是啥?”
“就是‘回春’俩字有点不对。”周铁匠补了一句,“山又不是人。吴老爹说,山养着咱们,山就是人。”
袁朵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那块匾。
匾是好木头的,刨得平,字是请镇上教书先生写的,笔笔端正。她这半辈子,账房做惯了,收的凭据都是纸,头一回收一块木头。
“工钱谁出的?”她问。这是她的头一反应。
“凑的。”吴老爹说,“一户一文,四十一户。不多,是份心。”
“匾我挂。”袁朵说,“一文钱我得记账。四十一户,户名都给我,往后来抓药,每户每回让一文,让到这块匾的工钱让完为止。”
“哪有这样的!”年轻后生嚷起来,“送块匾还要找补回去?”
“送是你们的心,让是我的心。”袁朵取了账本,当场翻开,“两不冲。吴老爹,报名。”
吴老爹拗不过她,挨个报了名。袁朵一笔一笔记,记到末一个,落笔收锋,合上本子。
人散了以后,正堂里静下来。那块匾挂在墙上,日头照进来,照在四个字上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弹字,跳了两下,【有一笔账外之账,我得报。方才挂匾那一刻,何九秋这个壳,剧情定位变了。原档上,何九秋是背景板,无剧情权重。方才实时盘刷新:重要友善NPC,镇中剧情锚点之一。】
“啥叫锚点?”
【往后这镇子再开新剧情,新来的人,新来的玩家,都要跟这铺子打照面。】工牌道,【您坐的这个位置,从墙上的画,变成了庙里的一尊像。庙堂之外,如今有您一把椅子。】
“椅子不椅子的两说。”袁朵把梯子搬开,掸了掸手上的灰,“牌,剧情修正度,如今多少了?”
工牌顿了顿。
【九成六。】
“还差多少到满?”
【差的那四厘里,】工牌的弹字放慢,【有一样,不在镇上,也不在这世界里。是您账本背面记着的那一笔,和您怀里揣着的那一片。那两样落了地,才算满。】
袁朵摸了摸怀里的阵核残片,又看了一眼柜台底下那本账。
“那就快了。”她说,“明日把铺子的事交代交代,后日,我结单,回局里。”
【先找白鹤棋?】
“先找白鹤棋。”袁朵说,“别先交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