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单的手续，是崔判来办的。
袁朵回到局里那日，先没交档。她按白鹤棋那句嘱咐，人还没落定，先寻到老人屋里报了个到，白鹤棋只说了一个字：“等。”等了两日，述职厅的通知才下来。崔判在厅门口候着她，手里抱着一摞卷宗，官袍的袖口磨得发亮。
“袁巡查辛苦。”崔判引她进门，“今日结算，白考官亲自坐厅。这一坐厅，规格就不一样了，寻常单子，我们司里核核就过了。”
述职厅正中悬着卷宗投影，一页一页翻。袁朵站在堂中，白鹤棋坐在侧首的案后，没穿官袍，一身旧布衫，手里捏着枚棋子，不落。
崔判清了清嗓子，开始念：“世界三，编号甲辰区十七号，驻场实验场。原案由：循环稳定性实验。本单结案事项如下，”
投影翻页。
“第一件：循环解除。原定一千四百四十日的循环，于第七十九日提前解除，镇内一百三十七名原住单位，记忆存续恢复，世界评分由D升至C，仍在涨。这一项，记功。”
“第二件：实验场关闭。原实验场运行方‘渡客’驻场员一名，伪造镇民请愿，意图执行区域删档。经查，请愿签名系字体模板伪造，删档指令已挂起，驻场员自行离场。实验场通道封闭，后续追责，移交稽核司。”
念到这儿，崔判停了停，抬头看了白鹤棋一眼。白鹤棋捏着棋子，没动。
崔判接着念：“第三件：了愿两桩。搁浅玩家陈开泰，护送登出，成单；原住NPC何九秋，代寄家书二十封，翻误判文书一道。另，四十一条死线全数拆除，废墟转运断流七日，缴获标记物一件。”
念完，投影合上。崔判拨了拨算盘：“以上合计，绩效加两千二。袁巡查原积分一万五千六，入账后，一万七千八。”
袁朵拱手：“谢崔判。”
账眼看就要记完。白鹤棋忽然把棋子搁下了。
“慢着。”老人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我补一条批语，记进卷宗。”
崔判立刻提笔：“考官请讲。”
“世界三的‘管理员’，”白鹤棋一字一字说，“伪造请愿、意图删档，此事巡查袁朵未先行报备，自行处置。她激将逼退的手段，记录在案了。”
厅里静了一瞬。袁朵眼皮都没抬。这话面上是问责。
崔判笔尖悬着，压低声音：“考官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她干得好，”白鹤棋说，“但下次先报备。”
崔判松了口气，赶紧落笔。袁朵站在堂中，心里过了一遍这道批语的味道，记在案上的，是“未报备”，不是“违规”；是“手段记录在案”，不是“手段问责”。真要追究，白袍子自删离场，死无对证，激将逼退这一手落在卷宗里，往后谁想翻旧账，先得翻过这一页白纸黑字。老人这是把责任往自己案上揽了一半，又把她的路数提前亮给了稽核司看，不是亮给对手，是亮给“知道内情”的这一层。
“袁朵。”白鹤棋叫她。
“学生在。”
“实验场通道封闭前，稽核司的人进去过一趟。”老人说，“空的。矿口的账、搬走的箱、那份请愿的原件，一样没留下。你说，一个撤场的驻场员，能撤得这么干净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袁朵说，“有人替他收的尾。”
“谁？”
“灰柜。”
崔判的笔“啪嗒”掉在案上。他弯腰去捡，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
“这词儿，”他声音发虚，“卷宗里可没有。袁巡查，这话可有凭据？”
“一根黑羽毛，一点朱砂墨，一份走了灰柜名下转运通道的阵亡呈报。”袁朵说，“物件都在我身上，呈报的来路在工牌的存档里，冲不掉的那一档。”
白鹤棋看了她一会儿，把那枚棋子又捏了起来。
“东西先别交。”他说，“卷宗照批，积分照记，你退下。散了厅，到我屋里来一趟，把东西带上。”
“是。”
崔判在旁边听着，笔不敢动：“考官，这……这不合手续吧？证物入档，得走司里，”
“崔判。”白鹤棋没回头，“手续上，证物是‘巡查随身记录’，不是‘缴获入库’。她自己记的账，我借来看看，也算违规？”
“……不算，不算。”崔判擦了擦汗，把结算文书誊完，双手捧给白鹤棋用印。印落下去，他把文书递给袁朵，“袁巡查，签收。这一单，结了。”
袁朵签了字。崔判收拾卷宗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袁巡查，多句嘴。方才那句‘灰柜’，出了这道门，我耳朵里没听见过。你也一样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局里，听见过这词儿的人，没几个混得好的。”
说完，抱着卷宗匆匆走了。
厅里就剩他们两个。白鹤棋起身，理了理布衫。
“跟我来。”老人边走边说，“三件事。第一件，你那块残片，局里的解密家什开不了它的锁，我屋里有样东西，兴许开得了。第二件，零四七这个编号，我年轻的时候，听过一回。”
袁朵的脚步顿了半息。
“第三件呢？”
老人在前头走着，没回头。
“第三件，”他说，“上个月起，你的正账，有人调阅过三回。回回都不是经我手的。”
他推开屋门，侧身让她先进。
“进来。关上门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