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正的文书跑完了两个司,还差一个印。司里传话,说考印的这几日不在,叫她等。等印的日子不能白等,按规矩,转正前得修完一门新课,“高危世界专题”。
课在培训教室上。袁朵掐着点进去,屋里已经坐了小半屋子人,都是同期临时工,好些面孔她认得。靠窗那位的她记得最清楚,姓罗,大家叫他罗算盘,前世是个账房同行,进局仨月,算盘打得比谁都响,工牌都不用,自己随身带一把真算盘记绩效。
“袁朵。”罗算盘往里挪了个座,“你那单结了?听说记了两千二?”
“记账的事,不外传。”
“嗐,我都听说了。”罗算盘凑近半分,“你那单里有笔‘护送登出’,五百。我翻遍了绩效条目,没这个条目。你咋记上的?”
“条目是人报的。”袁朵说,“报得清,就记得上。”
罗算盘咂摸了一会儿,没咂摸明白,正好授课考官进来了,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授课的是个中年考官,姓庞,局里的老人了,讲课时手里永远捏着一卷教案,卷得松松垮垮,讲两页抖开一页。他在讲台上站定,先扫了一眼教室,目光在袁朵身上停了一息,又移开了。
“今日这课,讲高危世界。”庞考官抖开头一页,“先讲规矩,再讲形势。规矩那半堂,老一套,你们仨月前入职培训都听过,我只提三条要紧的。第一条,高危世界的巡查,双人成行,谁也不许单走。第二条,遇着‘异常NPC’,不许接触,先回报,再等令。第三条,”
他顿了顿,抖开第二页。
“第三条,从前没有,是近半年新添的:凡遇疑似‘违规穿越’痕迹,就地封存,不许自行追查。这一条,我要多讲几句,因为它牵扯到今日的重点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违规穿越是啥?”
“问到点子上了。”庞考官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搁,“什么叫违规穿越,我给你们说个明白。咱们局管的世界,进出有门,门上有令。玩家登出,巡查下界,渡客运货,各走各的门,各凭各的令。可近半年,好几个世界的门上,查出了没令的进出痕迹。进来的人,不知来路;出去的货,不知去向。这就叫违规穿越。”
“抓着人了吗?”后排有人问。
“抓着一个,跑了两双。”庞考官说,“我不跟你们细讲案卷,只报个数,近半年,违规穿越事件,比往年同期,升了三倍。”
教室里静了一下。
“三倍不是小事。”庞考官接着说,“局里为这个,上个月成立了专案组。专案组从各司抽人,也从你们这批临时工里挑。挑人的章程我念一遍:绩效居前,无违规记录,转正在册。”
念到“转正在册”,底下起了一阵小骚动。
“转正在册?”罗算盘的算盘珠子拨拉了两下,“咱们这批,转正的才几个?”
“所以说是挑人,不是招人。”庞考官说,“专案组不养新人,进去就得顶用。”
他往下讲课,讲痕迹识别,讲封存的手续,讲门令的形制。讲到封存手续,他抖开一页图样,图上是一道门框,框上有几处标记。
“违规进出的痕迹,多在门框的榫口上。瞧见没有,这几处,正常开关的门,榫口是磨的,磨得匀;违规进出的,榫口是撬的,撬出毛边。你们日后下界,眼角扫着点门框,”
袁朵盯着那图样,看得很细。
那几处毛边的位置,她眼熟。她想起废墟那条黑影,想起钟楼底下的暗门,暗门的缝,也有毛边。当时她只当是年久。如今看来,年久的门,磨得多,撬得少。
她举手。
庞考官讲得正起劲,冷不丁被打断,皱了皱眉:“讲完再问。”
“就一句。”袁朵说,“专案组缺人吗?”
教室里哄一声笑了。罗算盘笑得最响,拍着桌子:“袁朵,你绩效才一万七千八,专案组是绣楼呢,你说进就进?”
“我问的是缺不缺。”袁朵说,“没问能不能。”
庞考官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比进门时那一息长。
“缺。”他说,“不然不从临时工里挑。可临时工想进专案组?”他把教案抖了抖,“先转正。”
又一片笑声。后排有人学着腔调喊:“先转正,哈哈哈,袁朵,等你转了正,专案组早散伙喽。”
袁朵没恼。她把手放下来,坐直了,心里另起了一笔账。
庞考官这句话,落在旁人耳朵里是嘲笑,落在她耳朵里是行情:转正在册,是进专案组的头一道门槛。专案组查什么?查违规穿越。她那单里,废墟的搬运线、门框的毛边、黑影、灰柜的转运通道,桩桩件件,正是专案组要查的东西。她手里攥着的凭据,比专案组立案的由头还厚,可她没名分。没名分,查出来的东西就是越权,越权就要被记那一页,像白鹤棋替她挡下的那一笔。
有了名分,就倒过来了。她查灰柜,是专案组办案;灰柜动她,是毁证。
“袁朵。”罗算盘在旁边碰了碰她胳膊,“想啥呢?笑得怪渗人的。”
“没想啥。”袁朵说,“算账呢。”
“算啥账?”
“算转正之后,头一件事该干什么。”
庞考官的课讲了两个时辰。散课时,他收教案,收得很慢。袁朵随着人流往外走,走到门口,被他叫住了。
“袁巡查留一步。”
教室里人走空了,庞考官把那卷教案捏在手里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课上方才那句,”他说,“你当玩笑问的,还是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
“专案组的活儿,不是好差事。”庞考官说,“抓着的那个,进组三月,缺了半条胳膊。跑掉的两双,如今没影。你一个临时工,绩效再高,进去也是顶在最前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问?”
“我手里有个案子,”袁朵说,“比专案组立案的早,比他们手里的细。这案子我埋在心里仨月,没名分,挖不动。要个名分,不寒碜。”
庞考官盯了她半晌,把教案往腋下一夹。
“那你记着一条。”他说,“转正文书下来之前,别再让人在你的档案上,多出一页来。”
袁朵抬眼:“庞考官这话,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庞考官转身往门外走,“我一个教书的,看见你们这批人进来,就多句嘴。课上讲的都记住了?门框的毛边,扫一眼就够,别上手摸。”
他走了。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远了,工牌在袖袋里轻轻亮了一下。
【宿主。】弹字很小,【方才那句“多出一页来”,我存便签了。跟崔判那一页,搁在一个夹层里。】
“存着。”袁朵把课本卷起来,往外走,“回头这两个夹层满了,咱们就有名分去问人了。”
【啥名分?】
“转正的名分。”袁朵下了楼,往司里那头去,看今日的印下来没有,“走路快点。误了盖印,多等一日,那页上就多一夜的变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