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里的印,又没下来。传话说考印的告了三日假。袁朵算了算,转正文书卡在这一道印上,已经是第四日了。
夜里回到宿舍。临时工的宿舍是通铺,一屋六张床,她那张靠里。同屋的这晚只回来两个:一个是跑世界八的,姓孟,进屋倒头就睡,鞋都没脱利索;另一个跑世界十一的胖姑娘,姓冯,正坐在床沿上就着灯光缝她那件被荆棘划破的外袍。
“回来了?”冯姑娘头也没抬,“听说你那单结了两千二?”
“嗯。”
“啧。”冯姑娘咬断线头,“我上个月跑了仨世界,加一块儿一千一。人家一个世界顶我仨月,还叫不叫人活了。”
“世界不一样。”袁朵坐到自己床上,“你那十一号,是采风的世界,本来就没多少绩效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”冯姑娘把外袍抖开看了看,“可采风的世界它安全啊。你这单两千二,我听说你在里头差点叫人删了档?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
“还没呢,局里传的都有鼻子有眼了。”冯姑娘把针别回针线包,“说白袍子的管理员跟你对了一整日,最后灰溜溜跑了。传到你这儿,倒轻描淡写。”
袁朵没接这个话。传闻比腿快,她这单结了才几日,故事已经长出枝叶了。她换了衣裳,躺下,等屋里灯熄了,才把工牌摸出来,压在被子里点亮。
【宿主。】弹字很小,【睡前盘账?】
“盘。”袁朵把声音压到气音,“商城上新了没有?”
【上了。今日未时上的,一页。】
“念念。”
【头一样,巡身符,九百。效用:下界巡查时,受创修复加半成。】
“鸡肋。下一个。”
【第二样,万国币引,两千四。效用:界内货币,可凭此引兑换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宿主,这两样都是老货回炉,真正的新货就一样。在末尾。】
“念末尾。”
工牌的弹字停了两息。
【编制候选章。标价,九万九。】
袁朵在被子里躺着,没动。
“念效用。”
【效用原文我照抄:持此章者,列入本局编制候选名录。名录之人,享受三等待遇,配单优先,工牌升格,俸禄入册。转正考核,免笔试。】工牌的弹字走得很慢,【落款一行小字:候选名录,每季核验一次,核验不过,除名。】
屋里冯姑娘翻了个身,嘟囔了句什么,又睡沉了。袁朵盯着帐子顶,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牌,我现在多少分?”
【一万七千八。】
“差多少?”
【八万一千二。】工牌答得很快,显然它早就算过了,【宿主,我还算了另一笔。按您头三个世界的均速,世界一三千,世界二结得糙,世界三连了愿带结算两千六,摊下来,一个世界约莫两千三四。凑八万一,还得三十五个世界。】
“三十五个。”袁朵咂摸了一下这个数,“按我这趟的下界频率,一个月两个世界,得一年半。”
【一年半,是不出事、不歇、每单都结得顺的算法。】工牌道,【可还有一条路。】
它顿住了。
“说。”
【大漏洞单。】弹字一字一字往外走,【渡客实验场那种的。一个顶三个,还不止。宿主,我调了局里近三年的绩效档案,带“漏洞”字样的结案,平均单笔六千往上。若是端了一整条线,不是拆一条死线,是把一个场子连根拔,局里另有专项追加。前年世界七端过一个黑货场,主刀的巡查,追加记了一万六。】
袁朵在黑暗里睁着眼。
一万六。她这大半年攒下的,也就刚过这个数的零头。而她手里现在埋着的那个案子,废墟、矿口、转运通道、灰柜的阵亡呈报,桩桩连起来,就是一条线。一条没人立案的线。
“牌。”她说,“白大人那日说,稽核司进实验场,是空的。矿口的账、请愿原件,一样没剩。你说,那条线上,除了撤走的驻场员,还有多少个‘场子’在跑?”
【不知道。】工牌答得老实,【可宿主,有一条我知道:阵亡呈报走的转运通道,通道是活的。通道活着,就有上游,有下游。渡客能在世界三开一个实验场,就能在别的世界再开一个。专案组通报里说违规穿越升了三倍,】
“三倍。”袁朵接上,“进来的人不知来路,出去的货不知去向。这跟矿口搬空的路数,是一路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拢了拢。
“牌,把这两笔账并起来记。转正,进专案组,查案子,攒分,这四样,从前我当是四条路,如今看,是一条。”
【一条路,三个坎。】工牌道,【转正的印没下来,是头一道坎。】
“头一道坎急不来。”袁朵说,“考印的告假,我又不能替他销。等着的日子不白等,你把专案组的通报页给我调出来,我要细看。”
工牌把通报页投在帐子上,一页幽幽的绿字。
袁朵一行一行看。通报不长,统共三条。头一条是形势,三倍那个数。第二条是组员构成,各司抽调十七人,临时工名额两个,“已满”两个字底下,压着一行小字:如有空缺,从转正在册者中递补。第三条是案发地名录,罗列了七个世界,二号、五号、七号、十一号、十四号、十九号、二十三号。
她盯着那个名录看了一会儿。
“牌,你发现没有,这七个世界里,没有世界三。”
【我发现了。】工牌道,【世界三的违规痕迹,是您亲手拆的,实验场关了,通道封了。专案组立案在先,您结案在后,他们名录没来得及改。也可能是,】
“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让它出现在名录上。”袁朵说,“一个关了的场子,出现在名录上,就得写是谁关的,怎么关的。一写,白袍子、请愿、灰柜,全得进卷宗。”
帐子上的绿字幽幽亮着。袁朵看到第三条名录末尾,那里还有半行小注:各世界的进出痕迹,统一归档于专案组案卷,编号“渡”字头。
“渡字头。”她低声说,“查渡客的案子,归了‘渡’字档。往后我查的每一样东西,想落进正档,都得从渡字档的门里过。那道门上,谁在把着?”
【通报上没写。】
“没写,就是最要紧的一笔。”袁朵说,“记背面:渡字档,守门人不明。”
工牌把这五个字落了卡。帐子上的通报页收了,屋里重新黑下来。同屋的孟同事不知几时睡沉了,鼾声匀匀的。袁朵闭上眼之前,又算了一遍那笔账。
八万一千二。按条路攒,一年半。按线攒,端一条渡客的线,够了,还有富余。
“牌。”
【在。】
“明早去司里催印。”她说,“催不动,就去庞考官那儿问课。反正不能干等。等的工夫,都是别人往前赶的工夫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工牌的绿光暗下去,暗到只剩一点,又补了最后一句,【宿主,九万九那个章,我今日也存了便签。不是想着买,是想着,标价挂出来的东西,就有人买得起。谁买得起,谁在买,这一页,往后跟崔判那一页,搁一个匣子里。】
“睡吧。”袁朵说,“匣子你看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