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印那日,袁朵特意起了个早。
印下来得痛快。司里的小吏把转正文书捧出来,末尾那个朱红的印,落得端端正正。小吏笑得比她还热络:“袁正巡,往后就是自己人了。这仨月可把您盼转了,咱们司里头一个仨月转正的。”
“头一个?”
“至少这五年里头一个。”小吏把文书推过来,“您签收,这一页就齐了。”
袁朵签了字,把文书收进怀里。仨月的账,今日结了一页。她出了司里,没有直接回去,绕到中庭走了一趟。
中庭是局里的正心口。四面的楼围着这一块天,庭心立着一面巨大的屏,屏上滚的是轮回进度,世界的编号、评分、进度条,一行一行往上翻。临时工们从屏下穿过去,一拨接一拨,赴任的、交差的、领单的,脚步都急。
袁朵站在屏边看了一会儿。世界三那一行翻过去的时候,评分一栏是C+,比她走的时候又涨了半格。她盯着那半格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在她袖袋里亮了亮,【转正了,头一件事干什么?】
“头一件事,站一会儿。”袁朵说,“仨月了,没在这中庭正正经经站过。跑单的人路过这儿,眼里只有屏。今日我不跑单,我想看看屏底下的人。”
她就站着看。看临时工们怎么走路,急的、缓的、交了差松快地并排说笑的、领了难单一个人闷头走的。看着看着,她瞧见一个熟脸——罗算盘,抱着他那把真算盘从中庭那头过来,瞧见她,老远就扬手。
“袁朵!转了?”
“转了。”
“啧啧啧。”罗算盘凑到跟前,压低声,“听说了,司里五年头一个。往后专案组,”
“还没影的事。”
“咋没影,章程都念到明面上了。”罗算盘拨拉了一下算盘珠,“我给你算了笔账,就当贺礼。你这转正一落实,配单优先、俸禄入册,按条目折算,一个月顶从前一个半月。一年下来,多出来的分够买半张候选章的零头。”
“账是好账。”袁朵说,“你自个儿呢?”
“我?”罗算盘摆摆手,“我这点分,在采风世界慢慢磨吧。专案组那碗饭烫嘴,我端不住。袁朵,说真的——”他左右看了看,“你要真进去了,提防着点。进组仨月缺半条胳膊那位,我打听过,姓齐,原先跟我是同一批入职培训的。”
袁朵看了他一眼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,“这比贺礼值钱。”
罗算盘笑了笑,抱着算盘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喊:“下月季度考核!备考!转正了也得考!”
袁朵点头应了,目光收回来,又落回中庭,这一回,落的地方变了。
屏的另一侧,回廊的柱子底下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白鹤棋。老人今日穿了官袍,罕见的整齐。跟他对面站着的是另一人,个子高,穿的是局里高层那种深色的袍子,站姿笔挺,脸背着光,瞧不真切。两人挨得近,说话的声音压得低,中庭人来人往,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。
袁朵本也没打算看。可她刚要移开眼,那两位的目光,齐齐地扫过来了。
不是扫过中庭,是扫到她身上。白鹤棋的那一眼她认得,老人惯常的那种掂量的眼神。可另一道目光,从那张背光的脸底下过来,在她身上停了一息,不长不短,像账房翻账页翻到某一页,多看了一眼页脚。
然后两个人都收回目光,接着低语,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随意一扫。
袁朵没动,也没再看他们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极小,【认得吗?】
“白大人认得。另一个不认得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【那位穿深色袍的,我来局里十年,见过三回。】工牌道,【档案局的,主事职衔。姓名我今天才对着上——钟主事。宿主,档案局归他管。】
袁朵垂着眼,手指在袖袋外头轻轻敲了两下。
档案局。崔判夜里翻她猝死备案的那间西厢,归他管。她的入职档、她的正账、专案组封存的渡字档,凡是纸上的东西,落的地方都是他的地界。
“牌。”她低声说,“方才那一眼,你觉得是碰巧扫到的,还是知道我在这儿,才扫的?”
【分不清。】工牌答得很实,【可宿主,白大人跟他说着话,一道目光扫过来,两个人扫的是同一个地方。这不是碰巧。碰巧的话,两个人的眼睛各扫各的。】
袁朵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中庭的广播这时候响了,一个平板的声音在头顶滚过一遍:“全体在册人员注意,季度考核将于下月启动,考核章程三日后下发,全员备考。重复一遍,”
广播念第二遍的时候,柱子底下那两位散了。白鹤棋往东楼那头去了,深色袍的高层往档案局的方向去了,一个往左,一个往右,谁也没回头。
袁朵看他们的背影,看到看不见为止。
【宿主,】工牌问,【记吗?】
“记。”袁朵说,“背面,新起一行:钟主事,档案局。与白大人中庭私语,同扫我一瞬。所谈何事,不明。”
弹字落了卡。她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轮回进度屏。屏上的行还在翻,一世界一个编号,一行一行,翻上去,翻过去。她方才站的地方,如今换成了一拨新到的临时工,仰着头,在屏上找自己要去的那个世界。
仨月前,她也是这么仰着头进来的。那时她眼里只有绩效和回家的路。如今账面上多了些别的东西:一个删剩七字的日志,一只没盖戳的筐,一个守门不明的渡字档,一个多看她一页脚的高层。
“牌。”她转身往宿舍走,明日还得到司里报到,配单的文书也快下来了,世界五,门框上有毛边的那一个。
【在。】
“下月考核,先考着。”她说,“考完,我该下世界了。这一回,不光带着账本下去。”
【还带什么?】
“带着问题下去。”袁朵穿过中庭的人流,“账房不怕账多,就怕不知道哪一笔是别人替他记的。这一回,我要一笔一笔,自己过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