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单文书下来之前，还有一道例行的手续，测魂。
下界的人，每季度进一回测魂室，量一量魂账的底数。袁朵领了号，排在前头的有七八个人，都是等着下界的。轮到她，值守小吏把她的号牌收了，引她进里间。
测魂室的里间不大，一张矮榻，一盏魂灯，灯下一面水磨的镜子。规矩袁朵知道：人坐榻上，手按镜子，灯照三巡，魂账的底数就出来了。
“新转正的？”小吏一边调灯一边搭话，“三个月转正，稀罕。手按稳了，别晃。”
袁朵把手按上去。镜面凉的。灯照第一巡，镜子里的字浮起来，一行一行，她认得，是她的账：功德流水、损耗记录、垫付明细。
照到第二巡，小吏凑近了看，眉头先皱起来。
“你这流水，”他弯腰细看，“垫付这一栏，怎么这么密？”
“密是几个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你垫得太勤了。”小吏直起腰，从架子上抽出一册比对的名录，翻到她那页，又对着镜子看了两遍，“我给你说个数。你这批同期的临时工，平均垫付频率，一季度两回。你，十三回。”
“十三回。”袁朵咂摸了一下这个数。
“六倍。”小吏合上名录，“你是六倍。这还只是账面上的。三巡照完，我看你魂账里另一样东西，比这个更要紧。”
灯照第三巡。镜子里浮出来的东西变了，不是账目，是一层薄薄的纹路，像水底的暗流，一道一道，从她魂账的边角往中心爬。小吏盯着那纹路看了很久。
“漏洞感知。”他说，“这一项，你有档。上季度测的时候，是三档，能照见本世界的漏洞。今日这一照，”
他顿住了，伸出手指，在镜子边上量了量那纹路的深浅。
“四档了。”他说，“能照见跨世界的漏洞。”
袁朵按着镜子的手没动。她想起世界三，想起她隔着世界的皮，摸到矿口那条线通向别处的走向。当时她只当是看得细。如今测出来，那是四档的眼睛了。
“这是好事吧？”她问，“感知越高，查漏洞越灵。”
“单独看，是好事。”小吏把灯芯捻小，“合着你这垫付频率看，就不一定是了。我在这儿值守了十几年，四档的感知，我见过两回。两回的主人，垫付都重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“说说。”
“感知是债。”小吏道，“档升一档，你看得越远，替这个世界担的就越多。看见漏洞不补，感知磨人；补，就得垫。你这一季度垫了十三回，是把三档以来欠下的窟窿，一路填过来的。可四档的眼睛一开，往后你看见的漏洞，不光是脚底下的了，是隔着世界的。跨世界的漏洞，补一回，垫出去的就不是几十几百的事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你如今的垫付上限是三百，对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四档一开，上限提到五百。听着是升了，”小吏看着她，“可跨世界的漏洞，随便一条，垫进去就是几百起步。你十三回垫付，账户已经亏空了一百七。亏空有个红线：五百。过了红线，魂账降级，人，从转正的册子上除名，重新当临时工。除名不要紧，要紧的是降级的人，我见过的两回，有一回没能缓过来，魂账散了，人退了籍。”
里间静了一会儿。魂灯的火苗小了，镜子里她的账目一行行沉下去。
“所以你方才皱眉，”袁朵说，“不是愁我垫得多，是愁我这条命，在往红线上走。”
“我就是个值守的，愁不着你的命。”小吏把灯吹了，“我只能把账念给你听，你自己掂量。要我说，你往后下界，眼睛能不睁那么大，就别睁那么大。看见的少，垫的就少。”
袁朵把手从镜子上收回来。镜子凉透了。
“睁不回去了。”她说，“账房过了目，就没法装没看见。”
“那就得会躲。”小吏在册子上落她的体检结果，“跨世界的漏洞，你往后肯定还看得见。看见归看见，别事事都扑上去。挑要紧的垫，不要紧的，记下来，绕着走。你记性好不好的？”
“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小吏把册子一合，“体检通过。四档感知，备案了。你自己留意着，下季度来测，我看看这纹路爬到哪儿了。要是爬过中心线，你提前来一趟，别等季度。”
袁朵起身道了谢，出了里间。外间候着的下一个人进去，她走过外间的廊下，工牌在袖袋里亮了。
【宿主。】弹字很小，【方才那笔账，我都记下了。垫付上限五百，亏空一百七，红线五百。】
“再算一遍给我听。”
【从一百七到五百，余量三百三。】工牌道，【本世界的漏洞，一次垫几十。跨世界的，按值守说的，几百起步。也就是说，宿主，往后你若真去追渡客那条线，跨世界的漏洞只会多不会少。余量三百三，撑不了几条。】
“撑不了几条，也得撑。”袁朵沿着廊子往司里走，“世界五的单子，明日就该下来了。牌，从这一单起，账本换一种记法。”
【怎么记？】
“每一笔垫付，落账之前，先过一道问：这漏洞，是我非垫不可的，还是我顺手垫的。”她说，“顺手垫的，记下来绕开。非垫不可的——垫之前，先把这条漏洞跟主线对一遍账。冲着渡客去的，垫多贵都值；跟主线不相干的，再便宜也是亏。”
【……这不就是那值守说的，挑要紧的垫。】
“话是一样的话。”袁朵说，“他说的是保命的法子，我记的是查案的路数。一条漏洞垫不垫，不看贵贱，看它通不通向那只筐。”
工牌的弹字停了两息。
【宿主，那四档的眼睛呢？】它问，【跨世界的漏洞，你往后一睁眼就是。绕是绕得开走过去的路，绕不开照进来的东西。】
“照进来的，先记背面，不动手。”袁朵说，“背面那本账，如今比正面要紧了。红线上头只剩三百三的余量，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。”
她走到司里门口，站住，抬头看了看里头。文书房还亮着，配单的名录在拟。
“牌，最后一笔，落今日的卡。”她说，“体检通过，感知四档，代价同至。往后每季度，这面镜子照出来的两样东西，一样会升，一样会逼近红线。我要做的，就是让感知升的速度，跑在红线逼近的前头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工牌顿了顿，【宿主，跑得赢吗？】
“不知道。”袁朵推门进去，“但账房有个老理儿，账越紧的人，手越稳。明日的单子下来，我头一件事，先去看世界五那道门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