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度考核的章程发下来了。册子不厚,四十来页,袁朵两日翻完了,又把要紧的条目抄了一遍。这一晚她抄完最后一页,同屋的冯姑娘和孟同事还没回来,倒是隔壁屋的小李和阿元端着热水过来了。
小李和阿元也是同期的临时工。小李话多,嘴快,一晚上不说点什么能憋出病来,人送外号快嘴;阿元胆子小,下界单子专挑采风的接,接了还要念叨半个月。两人跟冯姑娘一个组的,考核临近,凑在一处对章程。
“抄呢?”小李一屁股坐在冯姑娘床沿上,“章程我背都背完了,你还抄。袁朵,你这毛病跟罗算盘有一拼,他拿算盘记事,你拿笔记事。”
“手里过一遍,心里踏实。”袁朵把抄好的纸收起来。
“考核你愁什么?”小李咂咂嘴,“你这绩效,笔试闭着眼过。我们才愁,我跟阿元翻来覆去算,实操那一场,我俩够呛。”
“够呛也够呛不到哪儿去。”袁朵说,“采风世界的实操,考的是眼力,不是胆子。阿元眼力不差。”
阿元捧着热水,小声道:“我眼力是不差,可我一瞧见不对的东西,腿就软。上回在十一号世界,瞧见一丛会挪地方的荆棘,我在原地站了一炷香,硬是没敢动。”
“那不是挺好。”袁朵说,“站着不动,就是没接触、没破坏,实操里头这叫处置得当。”
阿元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章程第二十一页。”袁朵说,“遇异常,稳妥观察优先于冒进处置。你这毛病,搁考核里是加分项。”
小李在旁边笑出声:“哎哟,阿元,你这胆子还能加分,头一回听说。”她笑完了,话头一转,又扯到别处,“说起来,你们听说了吗,隔壁司那件事。”
“哪件?”冯姑娘缝着东西,头也没抬。
“上季度失联那个。”小李把声音压低了些,“就是任务里没回来的那个临时工。前几日定了性了,‘任务中失联’,牌自动回收。”
阿元的手指在热水碗边上收紧了。
“人呢?”冯姑娘问。
“人没回来。”小李说,“定性文书上就四个字,查无下落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袁朵收纸的手停了半拍,又接着收。
“查无下落,”冯姑娘咬断一根线,“连尸首都没有?”
“下界的世界,哪来的尸首。”小李道,“魂账要是散了,就地就化了。化了,可不就是查无下落。”
“那牌呢?”阿元小声问,“牌总该……总该有点东西留下来吧?牌不是记档的吗?”
小李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听说的那版本,比这个瘆人。听说牌也没找回来。”
“牌没找回来?”冯姑娘停了针,“牌不回收吗?人没了,牌不是自动回局里入档?”
“章程上是这么写的。”小李说,“人没了,魂账冻结,工牌七日内自动回收。可那位的牌,过了七日没回来,过了半个月还没回来。司里发过一回寻牌的函,函发下去,如石沉大海。文书上写‘自动回收’,是给定性找的台阶。真回收着了没有,谁也不知道。”
阿元捧着碗,半天没喝一口。
“那牌上,”他声音发虚,“记着那人最后在干什么,对吧?牌要也丢了,那他最后……最后那一段,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“可不就是。”小李说,“人没了,连个说法都没了。”
冯姑娘缝完最后一针,把针别好,叹了口气:“所以我说,别羡慕袁朵绩效高。绩效高的单子,出事的都是绩效高的。我宁可一个月一千一,采风世界跑一辈子。”
“这话我爱听。”阿元赶紧接。
袁朵一直没插话。她把抄好的纸压进账本,压完了,才慢慢开口:“那位失联的,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李说,“司里封口了,卷宗都不给瞧。就知道是隔壁司的,跟我们不是一批。”
“任务下的是几号世界?”
“这也没说。”小李挠挠头,“你问这么细做什么?你又不认识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袁朵说,“就是听见了,习惯记一笔。做账的人,听见数目都想落账。”
小李笑了:“你还真是。行了不说这个了,瘆得慌。说考核,”
话头转回考核,几个人对了一阵章程的条目,小李把抄错的两处改了,阿元把“处置得当”那页折了个角。夜深了,两人端着碗回隔壁去了。冯姑娘吹了灯。
黑暗里,袁朵躺着,睁着眼。
袖袋里,工牌的弹字极小极小地亮了一线。
【宿主。】它也知道她在想什么,【您在想那位失联的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的声音压在气音底下,“牌,你入局十年。十年里,‘牌没找回来’这种事,你听说过几回?”
工牌隔了很久。
【连上今夜听说的这回,两回。】它答,【另一次是七年前。也是隔壁司的,也是任务中失联,牌没回收。我那时刚配给头一位宿主,还是从牌行的老牌那儿听来的闲话。那位老牌说,牌丢了这种事,几十年里拢共没几例。牌不回局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牌毁了,要么,牌被人收走了。】
“你的前任呢?”袁朵问,“我捡着你的时候,你前任的记录呢?”
【没有记录。】工牌答,【我醒来的时候,档是空的,锁着的那一截不算。像一册账本,前头几页被人齐齐裁掉了。宿主,我从前没往这上头想过,今夜听他们一说,】
“今夜你也对上账了。”袁朵说,“牌没回来,人没回来,档案裁得干干净净。这四样凑在一处,像不像一个人?”
【像。】弹字一字一字往外走,【前任。】
袁朵在黑暗里盯着帐顶。
前任,047从前的宿主。这块牌不是配发到她手里的,是她下界时捡着的,捡着的时候,牌上没有宿主,档上没有来历。她从前只当是块无主的牌,捡着是运气。如今换个算法:一块无主的牌,若是“没找回来”的那一块呢?前任宿主任务中失联,牌没能自动回收,流落在一个世界里,被她半道捡着了。
“牌。”她说,“记背面。”
【记。】
“新起一页。”袁朵慢慢说,“上季度,隔壁司临时工,任务中失联,牌未回收,查无下落。七年前,同例一桩。落款一行:047之前任宿主,是否亦为‘失联’之列,问号。”
弹字落了卡,绿光停了停。
【宿主,若是,】工牌的声音,弹字,走得很慢,【若是我的前任也是这么没的,那裁掉我档案的人,跟收走那些牌的人,可能是一拨。】
“可能是一拨,也可能就是一拨。”袁朵说,“不过这事先搁着。账房查旧账,讲究个凭据。没有凭据的猜想,搁背面养着,养到有凭据的那一日。”
【那怎么才查得着凭据?】
“那位失联的,卷宗封着,名姓不知。”袁朵说,“可小李说了一样有用的,隔壁司的。明日起,我记得去隔壁司走动走动。考核要人手对章程,我去借个抄本,借的机会,看一眼他们司的名录。”
【名录上查什么?】
“查空缺。”袁朵说,“在册的名录,人名是齐的。可若有人除名除得干净,名录补上了,工牌的配发流水却补不上。牌行的流水,你查得着吗?”
工牌隔了两息。
【配发流水归档房。档房……不好进。】它顿了顿,【可我存过一部分。我自己的配发记录是十年前那一笔。宿主,若我把这一笔当引子,顺年份前后各翻几个月,兴许能撞见同期的配发笔。】
“不急,先记着。”袁朵翻了个身,“考核要紧。考完了,我下世界五。这些旧账,等我从世界五回来,带着新账一起算。”
屋里冯姑娘的呼吸匀了。袁朵闭上眼,闭之前,枕头底下的绿光最后闪了一下。
【宿主。】
“嗯?”
【今夜谢您。】弹字很小,【替我把前任记了一笔。】
袁朵没睁眼。
“记的不是你的前任。”她说,“是一笔没人记的账。没人记的账,账房见了,顺手记上,不谢。”
绿光暗下去,这一夜,就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