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核前两日，司里的考勤室缺人手，发话下来，借几个闲着的临时工跑腿。袁朵报了名。
跑腿的活不难：抄考勤名录，取送文书，给几个值夜的老吏送宵夜。考勤室在司里的偏院，屋里堆满了历年的考勤册，一股旧纸的味道。管考勤室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小吏，姓佟，眼睛花了，看什么都要凑到鼻尖前头。
“袁正巡？”佟小吏捧着册子，眯眼认了半天才认出来，“哦，仨月转正那个。你替我跑一趟档口，把这季的缺勤名录誊一份，送到文书房去。誊的时候仔细着，别错行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佟小吏指了里间：“名录档在里头那台家什上。你自己调，我眼睛不济，就不陪着了。”
里间摆着一台大家什，是局里那种投档的机子，跟工牌一个道理，只是大，占了半面墙。袁朵按照佟小吏说的路径，调出考勤名录，一字一字誊。誊完了要关页面，手一滑，落错了地方，页面跳了一层。
跳出来的不是考勤名录。
是一片她没见过的页面。页面比寻常的档页暗，边角上缀着一枚小小的戳，戳上一个字，她认得那个字：商。功德商城。可这不是商城寻常那一层，寻常那一层她逛了仨月，卖符卖药卖币引，一页清清爽爽。这一层沉在底下，标题栏上写着两个字：深层。
深层页面统共三栏。头一栏“寄售”，第二栏“悬赏”，第三栏，袁朵的目光落在第三栏的栏名上，停住了。
典当。
她没急着关。账房见了没对上的账，手是收不回来的。她顺着典当栏往下看。
典当栏里挂着几样条目。头一条：命格余量，十年，可当。估价，八万。底下小字：月息一分五，逾期未赎，命格归库。第二条：命格余量，五年，可当。估价，四万二。第三条空着，只有一行灰字：接续当、转当、加当，详询库吏。
八万。十年命格，八万分。
袁朵盯着那个数。她攒了仨月，一万七千八。一块编制候选章，九万九。这页面上的头一条，一个人的十年，当出去，就够着候选章的边了。
月息一分五。这利率她顺手就算了，借八万，一个月利息一千二，一年一万四千四。若不赎，利滚利，两三年就是翻倍。而押出去的东西，是命格，不是死物。
她的手指悬在页面上，没动。脑子里另几笔账，一笔一笔自动对上来。
渡客。实验场。矿口。废墟里那些被抽了命的镇民，损耗的账、转运的账。她从前想不通那条线图什么，货道里运的是什么。如今这一栏摆在这儿，货道上运的东西，有名字了：命格余量。有人缺命，有人收命，有人当命。这是一门生意，有价，有息，有库。
再对一笔。世界三那位何九秋，原剧情给她的定义是“背景情感件，耗材”。耗材。耗材是账房的话，是经营的词。一个世界的NPC是耗材，耗材产出的是什么？她想起拆掉的四十一条死线，每一条底下都压着一条命的损耗。压着，不是销毁，是压着。压着的货，是等升值的。
【宿主。】
工牌的弹字在袖袋里亮了，亮得很急，声音，弹字，是它少有的快法。
【宿主，这个页面，关掉。】
袁朵没关。她的眼睛还在第三条那行灰字上：详询库吏。
“牌。”她低声说，“这个页面，我该看到的吗？”
【不该。】工牌答得也快，【商城深层页，权限在司官以上。您的权限，够到的是头一层。这一层是滑进来的，是这台家什的档口没锁死，宿主，这不叫您该看，这叫漏洞，您看到的就是漏洞，可看到了，得立刻关。每多停一息，页面那头就多记一笔目览的痕。】
“记了能怎样？”
【我不知道。】工牌道，【不知道的事情，就当它会咬人。关了。】
袁朵把页面退了。退之前，她的眼睛最后扫了一遍那枚“商”字的戳，戳的形制，跟寻常商城那枚不一样。寻常那枚是圆的，这一枚，方的。方戳底下还有半行极小的编号，她只来得及看清头两个字母，页面就合上了。
她坐在那儿，缓了两息，才把誊好的名录收起来，送文书房去了。
送完回来，佟小吏正就着灯吃宵夜，见她进来，招呼：“誊完了？没错行吧？”
“没错。”袁朵把底稿还了，站了站，状似随意地搭话，“佟老，问您个闲事。方才调名录，我手滑跳出一层页面，说是什么商城深层，典当什么的。那是什么？”
佟小吏夹菜的手停了停。
“你瞧见那个了？”他放下筷子，眯着眼看她，看了好一会儿，“丫头，你手滑得可真巧。”
“真的手滑。”
“手滑就手滑吧。”佟小吏叹了口气，“那层页面，老辈人都知道，谁也不提。说什么的都有。有说是给急用分的老巡查周转的，有说是局里平账的家什。我只知道一样——我在这考勤室坐了三十年，见过人去当。”
“当的人多吗？”
“不多。可当过的，没一个赎回来过。”佟小吏的声音低了，“前头司里有位巡查，任务里亏空压了红线，眼看要降级，去当了一回。当了五年，换了两万多分，把亏空填上了。填上了，人也换了个人似的。往后下界，一世界比一世界缩手缩脚。后来有一日，人就没了。文书上说是任务损耗。可我们这些坐考勤室的都知道，他没接单。他是坐在宿舍里没的。”
袁朵站在那儿没说话。
“命格这东西，”佟小吏收拾了碗筷，“当出去，文书上还是你，名字还是你，脸还是你。可你摸摸自己，缺了一块。缺一块的人，撑不了几年。丫头，我跟你说这些，是因为你手滑瞧见了，我不说，你自个儿瞎琢磨更坏事。记一条就够：那一栏，别碰。缺分别想了法子去那儿找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袁朵说，“多谢佟老。”
她出了考勤室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回宿舍的路上，她走得慢。工牌一路没说话，快到宿舍门口，弹字才亮起来。
【宿主。】
“说。”
【方才那页面，我抢存了两条。】工牌道，【存的时候我数了痕，目览痕，一条。就一条，落在页面那头的库档里。宿主，我说句实话：那条痕，抹不掉。往后若有人查这一页谁看过，查得着是您。】
“查得着就查得着。”袁朵说，“牌，你方才说，我看到的就是漏洞。这话你自己说的。四档的眼睛既然开了，这一页跳到我眼前，未必是手滑。”
【您是说，】
“我说不准。”袁朵推开宿舍的门，屋里没人，她把声音放开了些，“可账上有个讲究：世上没有恰好翻开的账页。要么是我翻得巧，要么是有人把账本递到了我手边。递账本的人图什么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这一页递过来，我就得看。看完了，我就不能装没看见。”
她坐到床沿，把账本取出来。
“记背面。新起一页。”她一字一字说，“商城深层，典当栏。命格余量，可当可赎，月息一分五，逾期归库。方戳，编号两字母起头，字母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看工牌。
【存着的。头两个字母，L-D。】工牌道，【宿主，L打头的编号，您想起哪个了。】
“L-1109。”袁朵落笔的手停了半息，又落下去，“L这一族，原来是商城的货号。矿口账页上那个编号，跟这一栏，是一家的。渡客收的货，商城里能当。”
她把这一行写完，合上账本。
“牌，从今夜起，咱们的账重排。”她说，“渡客那条线，从前我当是走私。走私图的是避开局里。可这一栏在局里的商城底下，方戳是局里的戳，这说明什么？”
工牌隔了很久。
【说明那不是走私。】它一个字一个字答，【是局里的生意，让渡客在外头，替它跑腿收货。】
“对喽。”袁朵吹了灯，“库在后头，跑腿的在前头，账记在两本册子上。第二幕的正账，今夜起头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