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核第一场,笔试,考完了。
袁朵交卷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司里让她顺路把一摞案卷捎回文书房,案卷不轻,她抱在怀里,从考院往回走,正好穿中庭。
夜里的中庭比白日清净。屏还亮着,光落在她脸上,一滚一滚的。她走得不快,怀里抱着东西,人反而松下来了。
工牌在袖袋里亮了亮。
【宿主,笔试感觉如何?】
“稳。”袁朵说,“题不难,难的那两道,恰好都是我抄过的条目。”
【那是因为别人抄条目是背,您抄条目是干活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宿主,趁这段路,我把账盘一盘吧。考核完,明日您就下世界五了。第一幕的账,该结个总了。】
“盘。”袁朵换了个手抱案卷,“从头上盘。”
【入局时,您的家底:无。】工牌一字一字往外走,【如今,积分一万七千八,转正在册,配单优先。这是明面上的。】
“明面上的不值钱。”袁朵说,“盘背面的。”
【背面。】工牌道,【背面这本,厚了。】
它一格一格往外数。
【一笔:三个世界的凭据。废墟的搬运线,矿口的账页,L-1109货运编号,灰柜的代号,转运通道的来路。这一摞,专案组的案卷里缺着,白鹤棋的黑漆匣里收着底。】
【二笔:门路。专案组递补的章程,白大人半遮半掩的照应,佟小吏三十年考勤室攒下的闲话,庞考官课上课下多出来的那几句嘴。这些没一样写在账上,可样样是用得着的。】
【三笔:名字。钟主事,档案局。名字后头跟着的是渡字档的守门人,跟着的是封存账里抽走的三页。】
【四笔:日志。删剩七字,‘把牌留给会算账的人’。047的档与残片同锁,前任宿主下落不明。失联名录上,添了一个问号。】
【五笔:商城深层,典当栏。命格余量,月息一分五,方戳,L-D编号。渡客在外头收货,库在局里头。这一笔,是今夜为止最大的一笔。】
工牌数完了,弹字停了一停。
【宿主,五笔盘完,你不觉得吗,你攒的不是分。】
“是什么。”
【是证据链。】工牌道,【一笔勾一笔。矿口的号勾着商城的库,商城的库勾着渡客的线,渡客的线勾着专案组的案卷,案卷的窟窿勾着能抽页的人。从世界一到现在,仨月,你下了三趟世界,签了一份协议,记满了一本背面,你走了仨月,走的不是绩效的路,是这条链子。链头在你手里,链尾还埋在黑里。】
袁朵在中庭里走着,屏光从她脸上一滚一滚过。
“牌,你今天开窍了。”她说,“这话我在世界三收尾那晚就想明白了一半,今夜叫你盘全了。可你说差了一样,这链子不光是证据,也是债。”
【债?】
“典当栏教我的。”袁朵说,“世上的账都是两头的。我攒着别人的证据,别人也攒着我的。保密协议是一笔,目览痕是一笔,测魂室备了案的四档是一笔,中庭里那一眼也是一笔。链子这头我攥着,链子那头,兴许也有人攥着我的一截。”
【那怎么办?】
“凉拌。”袁朵说,“临时工的觉悟,你记一条:干活要留底,跳槽要谈薪。我留了我的底,别人留了别人的底,往后真到了摊牌的日子,看谁的底硬。”
她走到文书房门口,把案卷递进去,签了收,转身往宿舍走。
夜风起来了。
风从中庭那头掠过来,掠过进度屏,屏上一行一行翻得快了些。袁朵走出两步,眼角扫着屏,一行通报翻上来,她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那行通报不长,滚屏上一闪就过去了:【渡字档讯:世界五违规痕迹封存完毕,移交专案组,渡字号案件累计——】
后半行翻上去了,没瞧全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轻声,【世界五的毛边,已经有人先封存了。】
“封存得这么快。”袁朵站在风里,“我还没下去,门先关了半扇。”
【那单子还接吗?】
“接。”袁朵把领口拢了拢,接着往前走,“封存归封存,封存的是痕迹,不是人。世界五里头,见过那些痕迹的活人,封存函封不走。我下去,不摸门框了,摸人。”
风把中庭的屏光吹得晃了晃。袁朵走进宿舍楼的门洞里,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,一路响到深处。
工牌在她袖袋里,最后亮了一下。
【宿主,睡吧。明日的门,开的就是第二幕了。】
“睡。”袁朵上了楼,“这一觉睡踏实些。往后这样的觉,睡一回少一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