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核第二场是实操，考完当日下午出了分。袁朵两场合起来的名次，压在同期头一个。她没等庆贺，第二日一早，就去了档案局。
档案局在局里的北面，独占一个院子。院门口有道铁栅栏，栅栏后头一间值守房，值守房的小吏还没睡醒的样子，眼皮抬了一半。
“做什么的？”
“调档。”袁朵递上文书，“巡查司，袁朵。签过涉渡保密协议的证人，调阅对口案卷。”
小吏接过文书，凑到眼前看了看，又抬头看了看她。
“证人？”他把文书翻过来，“协议编号拿来。”
袁朵报了编号。小吏在面前的册子上查了一遍，查着了，眉头反倒皱起来。
“协议是在册。”他说，“可你这权限，不对。临时工无档案调阅权，这一条是铁的，证人也不例外。证人只限案卷对口，就是协议里写明的那些案卷，别的，门都没有。”
“对口的我调。”袁朵说，“渡客专案。”
小吏的手在册子上停了停，抬眼看她，看了有两息。
“渡字档？”他把手收回去，“你等一等。”
他转身进了里间。袁朵站在栅栏外头等着。早晨的日头刚爬上院墙，铁栅栏的影子横在她脚面上。袖袋里工牌轻轻亮了一下。
【宿主，】弹字很小，【渡字档归钟主事直管。他要是在里头，】
“在里头才好。”袁朵说，“我倒要看看他见不见我。”
里间的动静听不真切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，小吏出来了，手里多了一张条子。
“渡字档的调阅，不走我这一层。”他把条子从栅栏缝里递出来，“得往上头报。你的申请我登了记，系统里走审批。批下来，会知会你司里。你先回去等着吧。”
袁朵接过条子。条子上打印着几行：申请人袁朵，调阅事由，涉渡保密协议证人对口调阅；底下状态一栏，四个字：审批中。
审批人一栏，落着三个字：钟主事。
袁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位钟主事，”她状似随意地问，“审批一般几日能下来？”
“说不好。”小吏打了个哈欠，“快的话三五日，慢的话，有的申请压在里头半年一年的，也有。看上头忙不忙。”
“压半年的，多吗？”
“渡字档的，多。”小吏说，“渡字档自打立起来，批出去的调阅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们这些签了协议的证人，十个里头九个，申请递上来就石沉大海。你猜怎么着——最后都是专案组的人自己上门来问话，问完了拍拍屁股走人，档，谁也没看着。”
“那你们不觉得奇怪？”
“我一个月的俸禄，管不着我觉得什么。”小吏把册子合上，“姑娘，好言一句：这道栅栏我守了八年，见过的聪明人多了。递申请的，都是聪明人。批下来的，没几个。你要真急，回去求你司官，司官的面子，比证人的名头好使。”
袁朵把条子收进怀里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，“不急。等得起的账，才是好账。”
她转身出了档案局的地界。走出一段，到了没人的墙根底下，才把条子取出来，工牌的弹字凑着扫了一遍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道，【申请落在钟主事手里了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靠着墙站定，“牌，这笔账不对。”
【哪里不对？】
“你自己捋。”袁朵说，“钟主事，档案局的主事。中庭那一眼，他跟白大人一道扫我。白大人回头就跟专案组递话，替我签了协议，把我圈进证人里头。照理，我是白大人那头的人。可我一递调阅申请——”
【申请批不批，钟主事说了算。】工牌接上，【他想让您的申请石沉大海，一个“压着不批”就够了，不违规，不越权，谁也挑不出错。】
“这就是最高明的卡法。”袁朵说，“不拦你，不驳你，就让你等。等三五日是等，等半年也是等。我在明面上一点伤不着，可我要查的每一样东西——渡字档、封存账、抽走的三页，全在他一个人的门槛里头。查。查查案权，攥在被查的人手里。”
工牌的弹字停了两息。
【宿主，那白大人递话签协议的时候，知不知道会是这样？】
“这才是最要紧的问号。”袁朵说，“他知道。他一定知道。渡字档归谁管，他这个岁数的老人，比谁都清楚。可他还是让我签了协议，让我成了证人，还叫我来查。牌，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【……让您撞墙？】
“不。”袁朵把条子折好，“白大人不干撞墙的事。我猜他是这个意思，协议是名分，名分不给你开路，名分给你记路。我一递申请，审批人的名字就落在纸上，落了纸，就有痕。他让我递，不是指望批下来，是让钟主事亲手在这笔账上落一回笔。”
【落笔有什么用？】
“现在没用。”袁朵说，“账房堆凭据，从来不是冲着当下来用的。日后账翻到明处，‘某年某月，袁朵申请调阅，审批人钟主事，压而不批’，这一行搁在卷宗里，比十句闲话都硬。他压我一次，就替我记一票。”
工牌“哦”了一声，隔了片刻，又亮了亮。
【那咱们现在真就回去干等？】
“等是等，不是干等。”袁朵离开墙根，往司里走，“申请压在他手里，可档房不是只有一个门。牌，你昨日说的，你自己的配发记录是十年前那一笔，拿它当引子，能顺出前后几个月的配发笔。配发流水归档房，可我记着，工牌一族的流水，走的是牌行的内部档。牌行的档，归不归钟主事管？”
工牌盘算了一会儿。
【不归。】它答，声音，弹字，都亮了些，【牌行内部档，是我们这一族自己的家底，直挂总库。宿主，档案局的栅栏拦的是人，我是牌。牌查牌的家底，不走他的门。】
“这就对了。”袁朵脚下快了些，“他在大门口守着，咱走小门。两头的账一起走，明面上，我等他的审批，等得规规矩矩；背地里，牌行的流水一页一页翻。他卡得住我的名分，卡不住你的家底。”
“记背面，今日一笔。”她边走边低声，“二月初九，档案局调阅申请递入，审批人钟主事，状态：审批中。落款一行，审批若三月不下，此人在防我。防，就是心虚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工牌顿了顿，【宿主，二幕的头一笔，就记了个下不来台。】
“下不来台才好。”袁朵进了司里的门，“台搭得越高，往后塌下来越响。走了，去领世界五的单子，明儿下界。审批压着就压着，等我回来，再看看它批没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