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白鹤棋屋里出来的时候,老人在门口又叫住了她一次。
“等等。”他从袖袋里摸出另一沓纸,薄薄几页,边角也磨旧了,“这个,你也拿去。”
袁朵接过来翻了一页。是履历,手抄的,字迹不是局里公文那种板正体,是老人自己的字,一笔一划,抄得密。
“涂茶的?”她问。
“抄本。”白鹤棋说,“原件封在档里,我抄的这份,是封存前一夜抄的。三年了,一直压在我歇脚那间屋的棋盘底下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今晚看。看完记进脑子里,纸,明日还我。这东西不能在你手里过夜,过了夜,你我这俩人,一头栽进去一个,账就全乱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袁朵把纸收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
夜里回到宿舍,同屋的冯姑娘已经睡下了。袁朵没点大灯,就着窗边一点光,把那几页履历铺在膝上。工牌的弹字凑过来,一页一页跟着扫。
履历不长,五六页,可抄的东西比寻常履历细。
涂茶,入局十一年,正式巡查。头三年干的也是杂单,采风、护送、清点,没什么声响。第四年起,调去专办一种单子,履历上写的是“高危坑位专办”。
“高危坑位。”袁朵低声念。
【这四个字我有底。】工牌道,【牌行的旧档里提过。高危坑位,就是死线密布的单子。别的临时工绕着走的活,专派给一小撮人。派去的人,十个里头,回得来的不到六个。】
“她专办这个,办了七年?”
袁朵往下看。第七年起,履历上的记录开始变了味。不是流水账了,是一条一条的“破案记录”。
“破剧情漏洞,四百六十余起。”
“连续三十六单高危坑位,零减员。”
“单世界追回损耗功德,累计十一万。”
一条一条看下去,袁朵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的次数越来越多。到第三页中段,她看到了这样两行:
“其三,破洞手法,多以本世界规则为本:借律条、假讼案、挪册籍、以官印制官印。同僚戏称,‘以规则打规则’。”
以规则打规则。
袁朵盯着这六个字,看了很久。
世界一,她拿乡约和账册,把一个盘踞多年的坑位挑翻,一分武力没动。世界二,她借的什么?借的是局里自己的章程,漏洞归属、垫付权责,一条一条念给对手听,念到对方自己乱了阵脚。世界三,矿口那一局,她用的是货运编号和账页,用账房的规矩,去撬账房本身的墙角。
补报入库,不设审批,直入卷库。
她昨夜才走完的路,跟这页纸上写的,是一条路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停在这一行上,很久没动,【宿主,你们俩,像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。】
袁朵没接话。她接着往下翻。
第四页起,字迹密了,抄的东西也沉了。
三年前,肃清案立。涂茶进了办案名录,下界。头两个月,往来文书正常。第三个月,文书断了一次,补上时短了三页。第四个月,定性下来了。
“违规穿越,畏罪潜逃。”
八个字,朱笔抄的,老人的字迹在这八个字上顿过,纸面上能瞧出笔锋压下去的痕。
袁朵把这八个字又读了一遍。
“违规穿越。”她低声说,“牌,你入局十年,见过几个正式巡查,定性‘畏罪潜逃’的?”
【一个。】工牌答,【就她。】
“一个干出四百六十起破洞、三十六单零减员的模范,”袁朵说,“十一年,功劳簿上摞得比人高。这样的人,办她的那趟差,忽然就违规了,忽然就潜逃了。牌,账房见着这种账,第一反应不是信,是翻。功劳和罪名,一头一尾差得这么远,中间必定有几页被人撕了。”
【撕页的手法,您见过的。】工牌道,【封存货运账缺的三页。】
“对。同一路数。”袁朵把手按在那八个字上,“罪名定性在前,案卷封存在后,封存令是钟主事签的。牌,你再帮我串一遍,肃清案,立的是什么案?”
【履历上只有一句:清查违规单子。】
“清查违规单子的案,办着办着,办案的人自己成了违规的。”袁朵慢慢说,“这里头有两种可能。一种,她真违规了,被查着了,跑了。另一种,”
她停住了。
【另一种?】
“另一种,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”袁朵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清查违规的案,查到一半,查到了清查不掉的头上。于是案子掉了个头,查案的人成了案子里的人。定性,封存,抽页,三年无声无息。牌,这套手法你眼熟不眼熟?”
工牌隔了很久。
【眼熟。】它答,【跟您在世界里对付坑位的手法,反着来的那一面。您用规则拆局,人家用规则杀人。】
袁朵把履历翻回第三页,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字。然后她把纸合上,靠着窗框坐着,没动。
“牌。”半晌,她说,“我跟你商量个事。这页纸上的记录,你抄下来了吗?”
【一页不落。】
“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袁朵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,“四百六十起破洞,手法跟我同源。三十六单零减员,路数跟我同路。连‘以规则打规则’这一条,都跟我一模一样。牌,你说,这是碰巧吗?”
工牌这一次停得最长。
【宿主。】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,【我配给她七年。她怎么想的,我知道一些。她挑活,专挑死线多的。她说死线多的地方,账乱。账乱的地方,能翻出东西来。】
它顿了顿。
【可您问的不是她。您问的是,为什么您跟她像。】
“嗯。”
【我答不上。】工牌道,【我只知道一件事。三年前她走之前,日志里留了七个字:把牌留给会算账的人。然后牌流落到您手里。您捡着牌仨月,干的活,走的路,破的手法,跟她七年里干的一模一样。宿主,世上有一种可能,】
“或者,”袁朵替它说完了,“我就是接着她没干完的活。”
屋里很静。冯姑娘的呼吸匀匀的,窗外局里的天光照进来一线,落在那沓纸的边上。
袁朵坐了一会儿,把履历重新翻开,从头又看了一遍。这一遍不看记录,看人。
十一年的履历,落在纸上就是几页。可几页纸里能瞧出一个人来:一个专往死线多的地方跑的人,一个替同僚把减员扛成零的人,一个最后查案子查到自己头上了、留下七个字把牌抛出去的人。
“牌。”她低声说,“她把牌留给会算账的人。我从前只当是一句遗言。今夜看明白了一半——那不是遗言,那是托付。她知道牌上有L-1109跟着,知道牌落到谁手里,谁就得接着走这条道。她挑的。”
【挑的。】工牌道,【挑中您,是碰巧,还是不碰巧,我不知道。】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可我知道一样:接了托付的人,得把活干完。牌,记背面,今日几笔。一笔:涂茶,手法同源,以规则打规则。二笔:定性畏罪潜逃,疑点三,功罪悬殊、文书断档、封存抽页。三笔,”
她停了停。
“三笔,落一句人话:这活,我接了。”
工牌的绿光,轻轻亮了两下,没弹字。
袁朵把那几页纸按原样折好,收进怀里贴身的地方,吹熄了窗边最后一点光。
“明日一早,纸还给考官。”她在黑暗里说,“还有,明日起,咱们说账,换一套说法。L-1109在听,往后我嘴里,涂茶这两个字,少说。她不叫涂茶,她叫‘上一位记账的’。”
【记下了,上一位记账的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宿主,睡吗?】
“睡。”袁朵闭上眼,“明天的觉在世界上睡。今晚这一觉,替她多睡一刻,她三年没睡上安稳觉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