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五的单子排到了下月初。这几日局里没别的大事,倒是考核的通知先炸了锅。
这一日晨间,全员大会,报到大厅里黑压压站满了人。厅前的主席台上挂着红头公告,墨迹还没干透的样子。司里的崔判司官亲自主持,白鹤棋也到了,坐在台侧。而主席台正中的位子上,坐着一个袁朵没打过照面的人,深色袍子,坐姿笔挺。
崔判清了清嗓子,念公告。
“局令:季度考核,下月初一开考。考核三场,笔试、实操、综评。综评一改旧例,不计司官荐语,只按各人季内绩效与卷宗记录汇总,系统自判,人不得增减一字。”
底下嗡了一声。
“另有一条。”崔判顿了顿,念得慢了,“自本次考核起,连续三个季度评分末位者,清退。清退名录,报总库备案,永不录用。”
大厅里静了一瞬,跟着就炸开了。末位的清退,这不是裁人吗?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脸色发白,靠后头一个临时工失声道:“这、这季度我垫了三回损耗,末位跑不了我啊——”旁边的人赶紧拽他袖子,他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崔判把手压了压。
“肃静。吵什么。末位才清退,末位就那么几个,慌的先想想自己慌得有没有道理。”他扫了一圈底下,“新规矩是上头定的,我在这里只管念。念完了,请钟主事训话。”
钟主事。
袁朵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,抬起了眼。
台上那人起身。年纪不好猜,五十上下,深色的袍子浆洗得平整,脸上没表情,可也不冷,就是那种瞧着什么都瞧过一遍的平。他走到公告跟前,声音不高,可厅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。
“诸位。”
“清退一条,是我拟的。”他开口就没绕,“有人要骂,骂之前先听我说完道理。局里养人,养的是办事的。三个季度,六个单子,回回末位,这不是时运不济,这是不称职。不称职的人占着册子,称职的人进不来。清退不是杀头,是让不称职的人,把位子让出来。”
他说得不快不慢,一句是一句。底下有人听着点头,袁朵也在心里过了一遍,挑不出错。官腔打到了这个份上,就是滴水不漏。
“考核的三场,”他接着说,“笔试考章程,实操考本事,综评判记录。章程是死的,本事是活的,记录是白的纸黑的字。三样搁在一处,谁几分,就是几分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从厅里缓缓过了一遍。
“最后加一句。”
“本次考核,全程透明。谁的名次怎么来的,系统里笔笔可查,一条一条,都晒在明处。为什么说这个?”他的语调还是平的,“因为历年考核,总有几个人,惯会耍些小聪明。钻章程的空子,凑记录的数目,借制度的缝,给自己描绩。这样的小动作,从前碍不着大局,本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往后不了。”
“透明二字,晒的就是这些小动作。晒到明处,让所有人瞧一瞧,有些人的分,是自己挣的;有些人的分,”他淡淡地收了尾,“是抖机灵抖出来的。”
他说完,微微欠身,坐回去了。
厅里没人敢应声。崔判接过去,宣布散会,人群一波一波往外走。袁朵站在原地没动,脑子里的账走得很慢,可每一步都落得实。
小聪明。钻章程的空子。借制度的缝。
补报入库,收讫在册,那条“章程明许的路”,入了他今日的口。
“宿主。”工牌的弹字极小,【方才最后那几句,他念到“抖机灵”三个字的时候,目光落下来过一次。落在哪儿,我掐了:第三排偏左,您的位置,停了约莫一息。】
“一息。”袁朵说,“不长。”
【不长。】工牌道,【可他训话统共两刻钟,往台下扫了二十几回,只有这一回,是停在具体一个人身上的。】
袁朵没作声。她随着人流往外挪,挪到厅门口,眼角扫见台侧的白鹤棋。老人也正起身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慢腾腾地往外走,路径不偏不倚,正好从她身边过。
两人错身的那一下,谁也没停。
“听清了?”老人的声音压在喉咙底下。
“听清了。”袁朵盯着前头的路,“他说,往后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白鹤棋的脚步没乱,“他这话,是说给一个人听的。”
“他知道是我。”
“他还不知道你到底揣了多大的账。”老人走得慢,声音更慢,“可他知道有人在钻缝。今日这一出,是敲山。山敲完了,震出来几只虎,他再一只一只地看。丫头,他从今日起,认得你的脸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厅门,各走各的方向,谁也没回头。
袁朵走到没人的廊下,才低声开口。
“牌,记背面,今日两笔。”
【您说。】
“一笔:钟主事,全员大会首次训话。清退令,他拟的。综评改制,人不得增减一字,系统自判。这笔要紧的不是清退,是综评——绩效和卷宗记录汇总,卷宗记录,含不含库房里躺着的补报?”
工牌的弹字停了一停。
【含。】它答,【补报入了卷库,就在“卷宗记录”四字里头。宿主,他要是翻您的卷宗,”
“他迟早要翻。”袁朵说,“可他翻着了,也改不了一个字。收讫的戳在,旬日在,那不是我今日塞的,是旬前就在库里躺着的。他今日当众说了全程透明,这话是他自己说的。透明这两个字,把他自己也圈进去了。”
“二笔。”她接着说,“他训话里那句‘从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’。记全了。三年前,上一位记账的时候,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来的。这话从他自己嘴里出来,往后翻账,是现成的一句口供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宿主,考核下月初一开考。您世界五的单子,也是下月初。两头赶得这么齐,】
“不是赶得齐,是排得齐。”袁朵往外走,“考核前脚,我下界后脚。牌,你品一品这个次序:我在局里,他看不清我;我下了界,卷宗里只剩我的记录。这一趟考核加这一趟单子,是把我整个人摊开了给他看。他不敲山了,他开始翻账了。”
【那咱们怎么办?】
“他要翻,就让翻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的账,从来不怕人翻,怕翻的账,是做假的账。咱们的账一笔一划都是实的。倒是,”她脚步慢了半拍,“倒是得给他的账,添几页新的。走,回屋。从今日起,到下界之前,每一天的账,都按‘有人要翻’的记法记。”
【每一笔都记实的?】
“记实的,还要记全。”袁朵推开宿舍的门,“他晒我的小动作,我就把动作做大方些,让他晒个够。晒到最后,晒出来的不是抖机灵,是三年前那笔没人敢翻的旧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