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核的章程是月初一那天一早贴出来的，公告栏前头围了四十来个临时工，里三层外三层。
第一关不考笔试，考实操。地点设在试炼场，考题的名目写得很周正，叫“高压剧情漏洞修补”，限时一炷香。每一关之间歇半天，第二天接着来，三轮下来按总分排座次，末位那几个的名字，要送到主事们的案头上去。
袁朵到得早。她把章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，隔了两息又过了一遍。笔试排在第三关，前头两关都是见真章的活儿，躲是躲不过去的。章程的末尾添了一行新字：实操评分，由考官团合议定夺。她盯着“考官团”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【宿主，】工牌在她袖子里弹字，字压得很小，【考官团的名录我方才瞄了一眼，一共七个人。居中主座那位姓庞，庞考官，牌行出身，就是早先提过的、跟白鹤棋老人不对付的那一位。】
“两派的人凑在一桌上打分。”袁朵低声说，“这分，不好打。”
【您就当是账房里对账。两本账要是对得太齐整了，反倒得留个心眼。】
“这话说得像样。”她说，“记背面，今日先落一笔。”
铃声一响，人群散开，各自归位。
光屏一块一块亮起来，每个人的眼前都挂着一个模拟世界。袁朵领到的是个渡口小镇，账面上看着太平，底下漏了一个洞：镇上祠堂的功德簿，三年里头记了两次同一场法会，一笔银子两头入账。这漏洞正往深里烂，要是放着不管，再过半个时辰，整个镇子的剧情逻辑就要塌在这一笔银子上面。
限时一炷香。
袁朵没有急着动手。她先把功德簿翻到背面，顺着那笔重复的银子一层一层往下捋，捋到第三层，捋出一个名目来。那场法会主持道人的名字，用的是三年前就已经销了的名册。人早就没了，册子上没有除名，银子照领，账面自然平不下来。病根在这儿，不在账上。
修补的路子有两条。手册上写的正途，是拿系统权限把重复的那笔银子抹平，账一平，漏洞就算盖住了，剧情照旧往下走。袁朵在心里掂量了一回，没有走这条。
她换了个法子。她让那个早就死了的道人，在剧情里头真正地死了一回，法会当夜暴病，阖镇皆知，功德簿重修，两笔银子归并成一笔，落在庙祝头上。账不用谁来抹，账自己就平了。
一炷香烧到小半，她收了手，第一个举手交卷。
周围还没有人交卷。小李在斜后方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手底下忙得团团转。更远处的阿元缩着肩膀，光屏上的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，跟糊墙似的一个劲往漏洞上摞。
管计时的小吏高声报数：“袁朵，用时两刻，全场最短。”底下起了一阵细碎的响动，好几道目光转过来看她。
七位考官的座席设在试炼场高处，挨个调阅她的卷子。前几位看过去没有说话，轮到居中主座的庞考官，五十上下的干瘦男人，袍子浆得笔挺，他盯着光屏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，才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修正度，倒是高。”他说，“漏洞清得干净，剧情也没有塌，这两样我认。可是你的修补手段，未按手册第7章执行。按章程明载的正途，该用系统权限抹平，你却擅自改动剧情人物的生死，另辟蹊径。就冲这一条，要扣分。”
底下一下子静了。小李在后头小声“哎哟”了一下，又赶紧把嘴捂住。
袁朵站在场中间，没有低头。
“庞考官，手册第7章，写于八十年前。”
“那也是手册。”
“八十年前的漏洞，是账错了一笔，抹平了就完。”她说，“如今这个漏洞，是死人挂名领钱。拿八十年前的补丁，补不上如今的洞。照着手册把那笔银子抹平，账面上是好了，可名册上的死人还在，下个月，同一个漏洞换个地方再烂一回。那不叫修补，那叫把病捂在被子里。”
“你这是巧言。”庞考官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照手册打补丁，一炷香都用不完，还能省一半工夫。”袁朵接着往下说，“可病根不除，下回考核还得再打一回。我今天治的是病根，一次管三年。哪条路划算，庞考官是牌行出身，这笔账算得比我快。”
这话有点硌人。场子里几个胆子大的临时工肩膀开始晃，忍着没笑出声来。庞考官的脸挂不住了，嘴张了张：“章程没死，手册就，”
“章程也没写，手册是唯一的路。”她说，“章程上写的是‘修补漏洞，保剧情不塌’，这两样我都做到了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僵住了。七位考官里有一两位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，谁也不肯接这个茬，场面干在了那里。
高处最末的位子上，一直没出声的白鹤棋把笔搁下了。老人今天坐在考官团的末位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过，这会儿才伸手把自己跟前的评分栏拉了过来，落下一笔。
“实战有效。”他说。统共四个字。
“白老，”庞考官扭过头去，“合议还没议完，”
“合议。我议完了。”白鹤棋说，“她用两刻，别处还没有交卷。漏洞清干净了，剧情立住了。要挑她手段的，先挑出自己的卷子，再来挑别人的。”
庞考官的嘴动了动，到底没能再说出什么来。他在自己的评分栏里落了笔，笔落得慢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两息才划下去。
小吏唱名：“第一关，袁朵，过。”
底下“轰”地一声松了气。小李趁着乱劲探过半个身子，压着嗓子说：“姐！你是真敢说啊，庞老头那张脸都绿了，我隔三排都瞧见了——”
“少说话。”袁朵说，“你自己的洞，补完了没有？”
“补、补了一半……姐，那个功德簿能不能借我瞅一眼，”
“自己算。”
她坐回位子上，等第二个人交卷。工牌在袖子里弹字，弹得比平时快些。
【宿主，分数下来了。通过，另加绩效两百。积分一万八。】
“记下了。”她说。
【还有个事。】弹字停了一息，【庞考官方才落笔之前，往台下看了一眼。不是看您，是看考官团左手边第二个位子。那个位子今天从头到尾空着，连名签都是扣在桌面上的。】
袁朵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。
“名录上挂的是谁？”
【挂的名字糊了一层权限，我暂时调不动。容我、容我想想法子，从牌行那头的旧档里绕一绕看。】
“不急。”她看着面前熄掉的光屏，慢慢说，“空着的位子也是一笔账，先记在那儿。查得着就查得着，等得起。”
第二个人交卷了，是阿元。他手抖着把手举起来，光屏上的补丁摞了足有七层，考官团调他的卷子调了半天。庞考官翻着翻着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提笔在评语栏上写了三个字：过繁冗。
袁朵在袖子里翻了个身，把第二关的名目在心里又默了一遍。
